经筵大典,可不是戏院子里唱大戏,压轴的都是重头戏。经筵大讲全然不同。一切都是反着的。首讲才是整场大典的核心关键,末位压轴反而是最无足轻重的位次。
以云新阳春日的大放异彩、独得圣眷、学识出众的资历,无论如何排布,都绝不该落于末席。可内阁拟定的位次名册出来时,偏偏将他列在了最后;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名单可是要送圣上览阅的,没有圣上的默许应允,这名单的排布是定不下来的。
手持位次纸笺的云新阳,心中同样波澜四起,诧异与费解悄然滋生。只是他素来心性沉稳,善于藏锋敛锐,万般心绪皆沉于心底,面上依旧温润平静、不动声色。不过吗,即便一向自诩聪慧,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勘透内阁与圣上这般安排的深层用意。
位次名册传遍翰林院,一众同僚轮番阅览,人人心中诧异,
一时间揣测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私下低语揣测,莫非是云侍讲近日或行事不慎、或言语有失,无意间触怒圣颜,失了帝王青睐?
亦有人暗自思忖,定是他春日风头太盛、锋芒过露,挡了朝中旁人前路、碍了既得利益者的眼,此番便是有人暗中刻意打压、挫其锐气。
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如今在翰林院里太过独断,我行我素,简直就是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风,让掌院大人不满而致。
种种猜测漫天四起,各有说辞,始终无人勘破真相。不过不管是哪种说法,都让被云新阳束之高阁的“固守派”们,心中暗自窃喜痛快。
云新阳独自捏着一纸誊清工整的位次名册,缓步返回值房。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着纸尾自己的名讳,心头百念翻涌、层层推演,不断推敲其中缘由。
他最先想到的第一层,便是圣上与内阁联手布下的一场心性试炼。
春筵大典之上,他析经通透、立论独到,光彩尽显,满朝文武皆知圣上偏爱他的讲学,同辈臣子多有艳羡妒忌,内阁诸老臣亦看清了他藏不住的一身锐气与过人才智。
此番刻意将他位次后置,便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敲打与试探。
若是他因此心生怨怼、郁郁不平,讲学敷衍应付、潦草塞责,便坐实了盛名之下心性浮躁、得失心过重,得个难堪朝堂大任、难担日后要职之嫌。
可若是他看淡位次高下,经讲时依旧认真对待,字字斟酌、句句考究,倾尽心力剖经析理、传道明义,便足以彰显出他的沉稳有度、胸襟开阔、宠辱不惊的气度格局。
朝堂之中,有才之士比比皆是,可心性沉稳、宠辱不惊者最为难得。这番试探打磨,恰恰契合帝王育人、阁老制衡朝堂的深意。
第二层缘由便是,朝中守旧或是有着嫉妒之心的老臣们使出的打压手段。
春筵之后,云新阳圣眷日隆、声名鹊起,风光远超翰林院里、乃至内阁一众深耕朝堂多年的资深老臣。守旧派官僚心中多有不忿,实属正常。
只是内阁阁老们终究要顾及点脸面,不好公然苛责新秀,落得打压后进、容不下新人的非议,便借着秋筵排位这桩无伤大雅的小事来做文章。
第三层便是皇上的心思。他应允这件事,或许也有利用寻常位次排布,意在警示他不可恃宠而骄、恃才傲物,以此平衡朝堂新旧文臣失衡的人心格局,稳住朝堂秩序。
只是云新阳万万不曾料到,前三层缘由,不过是众人皆想将他位次向后压压,进入后半部分,并无将他压至末席的打算。
而让他最终沦为整场经筵“压轴”的关键人物,却是云新阳春筵经讲结束,单独喊他说话的内阁次辅——他藏于暗处、带着几分闲情恶趣味的刻意算计。
次辅久居高位、深谙人心百态,素来爱观朝堂人情冷暖、心性沉浮,早已对这位通透聪慧、沉稳过人的年轻侍讲心生几分玩味之意。
得知朝野上下,既有不忿者,有意借排位之事打压云新阳、挫其锋芒,也有爱才者想要借此磨练和考验他的心性的。他于是一时兴起,心中便生了戏谑念头:既然要压,不如一压到底,彻彻底底的将他压到位次名单的尾巴尖上。
一念至此,他提笔亲自重新拟定了排位名次,径直将云新阳的名讳挪至名册最末。
次辅的心思简单又促狭,全无半分加害打压的恶意,他就是想亲眼瞧瞧,这位连圣上都屡次夸赞通透沉稳的状元郎,遭遇这般从天至地的落差,会是何等模样。
说白了,这位年迈的次辅大人,不过就是生活太无聊了,才会借一桩朝堂小事,演一场无声的人心好戏,静观其变,闲来解闷罢了。
而圣上之所以见了名单,未置一词,顺水推舟,亦是因次辅呈报之时,半带戏谑笑意,随口进言,只道借此位次之事,磨一磨云新阳的年少傲气,正好一试其心性成色。
圣上的心思,正如云新阳所猜的那样,本就有意打磨栽培这位新秀,心知真金不惧火炼,且朝野上下皆有打磨新人之意,便顺势应允,也想亲自看看,素来沉稳通透的云新阳,此番面对冷遇,终究是何种心境、何种姿态。
除却试探、打压、戏谑磨炼几重缘由,其中更藏着一层无人看破的隐晦深意。
经筵首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身处风口浪尖,承担着整场大典最重的舆论重压。紧随其后的几位讲臣亦是如此,讲稿但凡稍有偏颇疏漏、立论稍有不妥,便极易引来御史弹劾、朝野非议,全程置身于万众审视之下,步步如履薄冰、字字需谨小慎微。
次辅将云新阳安置于末位,看似贬抑冷落,实则暗藏周全护佑之意。
位次越靠后,讲学约束便越宽松,无需字字拘于规制、句句恪守旧论,反倒不必畏惧无端攻讦与苛责,能留出充足余地自由阐发独到学识、抒发个人见解。
这份藏在末席难堪之下的照拂与成全,世俗之人全然看不破,纵然云新阳天资卓绝、心思通透,终究入世尚浅、年岁尚轻,亦难以勘透这位深耕朝堂半生、心思深沉如狐的次辅的深远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