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辰时末,南桂城头。日头终于爬过了冻云,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灰翳,照不透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寒意。那层灰白落在城墙砖面上时,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霜层映出一种更深的、干燥的旧白色,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覆盖在城墙砖缝和箭杆残骸的边缘,贴着铁刺栅栏的尖端和垛口的边缘。气温已经回升到了零下五十八度——只是相对于卯时那种极值来说。风又起了一阵,比前半夜略小一些,从北边刮来,贴着霜面向前滑行,又沿着城墙根被重新压回冻土表面。城楼内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葡萄氏·林香、葡萄氏·寒春、耀华兴、赵柳、三公子运费业睡得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呼吸声织成一道持续的低响,在那些被反复磨损的旧痕之间持续地传递着。他们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回温着,正在缓慢地释放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限的旧线,把它们重新拉回它们的起始位置。他们对城外那场已经持续至极限的口舌交锋毫无所觉,像一根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旧线,正在等待下一道力重新落在它上面。
城头上,公子田训的身影在寒风中已有些摇晃。他那道挺直的脊梁此刻全靠一股不肯散去的意志强撑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那是肺部被严寒反复灼伤的征兆。他眼底的阴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已经被反复压过太多次的旧膜,唇上的霜晶结了又融、融了又结,留下一道道苍白的痕迹,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重新凝结成新的形状。他指尖的玉扳指转动已经近乎停滞了,每一次圆周运动都需要耗尽极大的心力。他的目光仍然投向城外那片雪原,但已经不像前几个时辰那样锐利了——它开始变得沉重、滞涩,需要极大力气才能重新凝聚到那道蜷缩的身影上。他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变浅着,正在接近它能够承受的极限。
城外百步,演凌埋在雪堆里,几乎已经与冻土同色了。他的身体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缕被冰霜黏在一起的乱发和半张结满血痂、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他的呼吸已经浅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了,若非胸前雪面那极细微的、偶尔一次的起伏,几乎要被人当作一具冻毙多日的尸骸。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在了血管里,只有心脏还在以一种濒死的频率艰难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打一口破败的丧钟。那些被盐粒强行封住的创口在极寒中已经完全麻木了,连那点麻痒与刺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万物俱寂的冰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离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已经被压缩到最底层了,连思考都停止了,只剩下“活”这一个原始指令,像一根正在缓慢收线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
然而骂战在这双方都已油尽灯枯的境地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持续着。声音都已经变了调,不再是昨夜那种单字或双字的节能交流,变成了一种从喉咙深处、带着血沫和冰渣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又像垂死野兽的呜咽。演凌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带着濒死的喘息:“田……田训……你……还能……站……多久……你……那身……骨头……架子……还能……撑……几时……”田训的回应同样破碎,气息不稳,却依旧带着那股刻入骨髓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弱:“你……又能……爬……多远……演凌……你的……命……还剩……几刻……”
“我……命……长……得很……”演凌嘶声反驳,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压抑着的呛咳,雪面上溅开几点暗红的血点,“比你……久……”田训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连说话都成了巨大的消耗:“久……不久……不在于……口舌……在于……谁能……熬到……最后……一刻……你……熬得到么……”演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熬……不到……的是……你……你……看着……我……就在这里……慢慢……熬……看你……先……倒下……”
“倒下……与否……不在于……你……”田训缓缓道,目光仍然死死锁着那片雪堆,尽管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在于……这城……在于……这势……势在我……你不……过……螳臂……”演凌发出一声破碎的笑:“我……这螳臂……挡了你……一夜……又一日……田训……你……也不过……如此……”田训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了:“如此……便……足够……挡住……你……便是……胜……”
骂战的内容早已失去了逻辑和锋芒,变成了最原始、最粗粝的生命力比拼。他们没有力气动用计谋,没有力气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力气完整地表达一个意思,只是靠着那点不肯认输的执念、那点仅存的意识,像两头濒死的野兽在巢穴边用最后的力气龇着牙发出无力的咆哮,告诉对方“我还没死,我还能撑”。谁也不肯动手,动手需要体力,那是他们此刻绝对支付不起的奢侈品。演凌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田训也深知自己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导致瞬间虚脱。他们只能骂,用这种最低能耗的方式维持着最后一点心理优势,也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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