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伤跪在黑色的荒原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滚烫的泥土,浑身发抖。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假的,是真的,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被蒸干了,又有新的流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遍对不起,说给那个孩子听,说给那些被他杀过的人听,说给他自己听。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只知道说的时候,那些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只一只地松开,像是有人在告诉他: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最后松开的是那个孩子的手。
孩子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恨,是怜悯。“师父,下辈子,别杀人了。”
孩子消失了。
黑色的荒原消失了。
那些手、那条河、那些火、那些烟,全都消失了。
阴无伤趴在灰色的虚空中,脸贴着地面,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抖得像被雨打湿的纸。
海怪坐在他对面,那朵花悬浮在他肩头,红色的花瓣在灰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在等。
等阴无伤从那个梦里醒过来,等阴无伤自己开口。
等了很久。
久到那朵花的花瓣都合拢了一些。
阴无伤终于抬起头,看着海怪。
他的眼睛不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但他不在乎了。
他跪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海怪,然后慢慢地把额头磕在地上。
不是作揖,不是点头,是磕头。
五体投地的那种。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海怪听清了。
“多谢你让我看到那些。我一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记。我杀了那么多人,却从不敢数。我怕数了,就再也下不了手了。你让我看了,让我数了,让我知道,我是一个罪人。”
海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知道自己是罪人,就够了。”
阴无伤抬起头,看着海怪。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做点好事。把欠的债,一点一点还上。虽然还不完,但总比不还好。”
海怪点了点头。
阴无伤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散,是变得透明。
他的断腿重新长出来了,不是真的长出来,是魂魄在修复自己。
那些伤口在愈合,那些裂痕在弥合,那些被他杀过的人留在他的魂魄上的怨念,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不是消失了,是被他接住了。
他接住了那些怨念,扛在肩上,背在背上。
那是他欠的债,他得背着走。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直到还完。
阴无伤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是透明的,但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他看着海怪,看着那朵花,看着这片灰色的、却比来时亮了一些的虚空。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