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站在河边，天已经快黑了，但那些灯还亮着，比他刚造出这个世界时多得多，多到已经数不清了，像是有人在夜里一遍遍地点灯，点了就不再关上。他不知道还能这样站多久，但他知道，今天没有推演，没有托梦，没有加速，不需要去计算山该多高、河该多宽、太阳该在多远处落下。他只需要站在她身边，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重量，像是终于有人接住了他满手的余灰，轻轻拢住，没有让任何一粒被风吹散。
海怪站在那座最高的山上，脚下是绵延的山脉，远处是平原、河流、村落、城郭。日光正从东边铺过来，把整片大地一层一层地染亮。这是他造的天地，他认得每一条河道的走向，认得每一片森林的边界，认得那些村落之间的路是怎么连起来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们全部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像是把一张被风吹散的地图重新拼好。他看着云在远处缓缓移动，看着它们的影子从一块田移到另一块田，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拂过地面。风吹过山坡，草尖弯下去又直起来，像在重复一个说不完的句子。
这片天地正在按他预想的方式运转。但他知道，这只是眼下。
他先看见了那场雨。雨来得很快，天还没完全变暗，云就从山那边翻过来了，像一大片被扯开的灰布。雨落下来的时候，山坡上的泥土开始松动，先是小块小块的往下滑，后来是一整片坡面带着树和石头一起塌下去，沟渠被堵住了，下游的水漫上了田地。他在那座山的最高处目睹了这一切，从第一声闷响到最后一片泥浆停住，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没有任何动作，因为他知道，那些堵住的水、漫过的田、来不及撤离的人，都已经在发生的同时找到了各自的终点。
他看着那片被冲垮的坡地，看着那些歪倒在泥浆里的树干，看着下游田埂被冲出一道豁口，像是有人用力掰断了一条完整的线。他曾经想过让雨来得慢一些，或者让那面坡更稳一些。但在动手之前，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如果他改了这场雨，就会有另一场雨以别的方式落下来。如果他加固了那面坡，就会有另一处坡在别的地方塌掉。水要走路，路已经被它自己走过了很多遍。
后来是瘟疫。第一个倒下的人躺在村口的草棚里，没人知道他是从哪染上的。他旁边的人照顾了他几天，也被染上了。然后他旁边的人也开始发热，喉咙发干，皮肤发烫。那场病没有下过雨，没有山崩，没有声响，只是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屋子与屋子之间漫过去，传到有人倒下的地方，又继续传到下一个有人站着的地方。有人倒下了，有人活下来了。活着的人在村外挖了坑，把倒下的人埋进去，垒上石头，在石头上刻下名字和日期，然后回到村里继续生活。他站在村外的山坡上，看着那些坑一个一个被填平，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刻上，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一个地弯下腰，拍掉手上的土，转身走回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