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四十三年战场生涯在骨髓里刻下的本能,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擦肩而过之后身体自动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的意识还没有判断出威胁的具体方位,但后颈的汗毛已经全部竖了起来,脊椎里窜过一道冰凉的电流,肩膀的肌肉在接收到大脑指令之前就开始自行转动。
大佛的双臂在转身的同时仓促交叉格挡......但这一次,交叉点和之前不同。
之前他挡在手腕上方两寸,骨骼最粗、结构最稳的位置。
这一次他来不及调整角度,只能以肘关节为交叉点,用前臂的外侧去硬接凯多的爪锋。
这是最不利的格挡角度,但这是他唯一来得及做的。
金光与雷光在碰撞点上炸开。
这一次的爆炸比高台上那一次更加猛烈......因为这一次是仓促格挡,战国没能完全调动大佛形态的全部防御力,而凯多的爪力在元素化融合之后至少提升了三成。
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高台周围残存的石栏被气浪连根拔起,石栏的碎片在半空中像炮弹一样四散飞射,有的砸进地面,有的飞出港口方向,在海水里溅起白色的水柱。
鹤中将刚退到广场东侧的指挥点,身后的冲击波追上来,把她指挥点旁边的旗杆拦腰推断,她按住了自己的军帽,回头看了一眼高台方向,瞳孔里映出金色和紫色两道光芒在下坠。
这一次,战国没能完全接住。
凯多的龙爪砸在战国交叉的双臂上,爪锋嵌入鎏金皮肤的深度比高台上那次深了整整一倍......五根龙爪在大佛的前臂上留下了五道平行的爪痕,爪痕边缘的金色皮肤向外翻卷,渗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金色的、带着高温光晕的液态佛光。
冲击力从双臂传导向肩膀,从肩膀传导向脊椎,从脊椎传导向双脚,然后整尊金佛的脚下失去了支撑......高台终于彻底崩碎了,碎石从战国脚下塌陷,他的身体失去了立足点。
凯多的爪力顺势往下压,将整尊金佛从高台上硬生生轰了下去。
大佛的金色身躯像一颗陨石般坠落。
十五米高的鎏金躯体砸穿了三层楼板......海军本部大楼的正门大厅、二楼的参谋部作战室、一楼的档案库,三层楼板在佛身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依次洞穿。
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大楼正面那个巨大的金色身影破墙而入,砖石和混凝土块像被定向爆破一样向外飞溅,金色的佛光从每一个破口里喷涌而出,照亮了整栋大楼内部的结构。
然后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大楼侧面的墙壁也被撞穿了......战国在贯穿整栋楼之后从另一侧破墙而出,金色的身躯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石板地面上,然后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后滑行,犁出了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深沟。
深沟两侧的石板被掀到两边,堆成了两条半人高的碎石堤坝,沟底的泥土被佛身的体温烤得干燥龟裂,裂缝里冒着细小的白烟。
金色的佛光在深沟尽头闪烁了几下......先是暗了一下,像是风中的烛火被吹得弯了腰,然后又挣扎着亮起来,亮度比之前弱了几分,但光质还是那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煌煌金色。
闪烁重复了三轮,每一轮都让广场上那些正在撤退的海军士兵心头一紧,但每一轮之后那光都顽强地重新稳定下来,像是在说:还没结束。
战国从碎石堆中站起。
他的动作不快......左手先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推起来,右膝跟着顶上,然后整个身体缓缓站直。
碎石从他肩头和胸口哗啦啦地滚落,滚到脚边堆成了一个小堆。
大佛的右前臂上那五道爪痕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液态佛光,液态佛光滴落在地上,把石板烫出一个个极小极深的孔洞。
大佛的嘴角渗出一缕金色的血液......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是从嘴角边缘的皮肤裂缝里渗出来的,那一爪的冲击力通过双臂传导到了面部,在他嘴角震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金色的血液沿着下颌线淌到下巴尖,凝聚成一滴,然后落在他脚下那块被砸碎的石板上,烫出了一小簇金色的蒸汽。
他抬起眼。
大佛那双金光流转的眼睛望向半空中那团缠绕着雷光的靛青色龙影。
凯多悬浮在原本高台位置的正上方,龙躯周围的空气被高温电离成了一层淡蓝色的等离子体薄膜,薄膜表面不断炸出细小的紫色电弧。
他的竖瞳从高处俯视着地面上的金佛,表情里没有得意,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在战场上行走了大半辈子之后才会有的专注......他在评估。
评估战国在承受了刚才那一爪之后还剩下多少战力,评估下一爪应该从哪个角度劈下去才能彻底击穿这尊金佛的防御。
战国也看着他。
眼底没有愤怒......愤怒是被冒犯之后的情绪反应,而战国不觉得被冒犯了。
凯多是敌人,敌人尽全力打倒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愤怒的。
也没有恐惧......恐惧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而战国太了解凯多了,也太了解这场战斗的结局可能是什么了。
他的眼底只有一种更深的凝重,不是对凯多一个人的凝重,而是对他刚才亲眼看到的那种力量的凝重。
“雷与龙的融合......”他开口了,声音从大佛的胸腔里震荡出来,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技术官员在分析新型武器数据时的冷静与审慎,“这就是神国的技术吗。”
凯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龙尾在身后缓缓甩动,尾尖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张开,雷光在鳞片之间的软膜上跳跃,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瞬间被说中了什么之后,嘴唇下意识抿紧又松开的那种微动。
高台上那个电弧残影终于消散了。
紫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最后一闪,然后彻底熄灭,只留下几颗细小的静电火花飘落在废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