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岗岩基底上的矿物结晶在他龙鳞表面那些雷电余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的,瀑布的水雾从岛边缘洒下来,落在他龙角上,被龙角上残余的电流蒸发成一缕一缕的白色蒸汽。
他沐浴在那座岛的阴影里,就像一条游弋在海沟中的龙鱼第一次发现海面上方还有一整片比海更深的大陆。
他那张布满靛青色龙鳞的凶悍面孔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笑容从龙吻的最尖端开始蔓延。
嘴角两侧的鳞片先是一紧,然后整张嘴裂开了,露出一排獠牙,獠牙的根部粗得像殿柱,牙尖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寒光。
然后笑意往上走,漫过鼻翼两侧粗大的鳞片褶皱,漫过颧骨位置那两块凸起的龙鳞护甲,最后灌进了那双竖瞳里。
竖瞳在笑。
瞳孔没有扩大,但瞳孔周围的虹膜纹路在跳动,像是雷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翻滚。
这个笑容里什么都有:有得意。
不是打了胜仗之后那种迫不及待的炫耀,而是“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那种从容的得意。
有亢奋。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久到他在和战国缠斗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往天上看,久到他把战国砸下去之后没有趁胜追击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心不在焉。
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子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那种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个知道剧本的人在等最后一幕开演,帷幕拉开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晚了五分钟,他嘀咕了一句“磨蹭什么”,然后帷幕拉开的时候他还是鼓了掌。
“唔咯咯咯。
!!”
凯多的狂笑终于爆发出来。
这声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他笑战国被砸下去的时候是低沉的、克制的、带着过来人疲惫的笑,之前他在鬼岛上对部下训话时的笑是暴烈的、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笑。
但这一声笑纯粹就是高兴。
像一个等了整场演出就为了等最后一个压轴节目的人,在节目终于登场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吹的口哨。
声浪从他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经过龙形态气道的共鸣放大,从那张裂开的龙嘴里喷薄而出,震得周围空气中的水雾都在颤抖。
不是被风吹的,是声波本身的物理冲击力把悬浮在空中的微小水滴震得偏移了原来的轨迹,从远处看就像是笑声在水雾中撕开了一道道看不见的裂缝。
广场上几个离得近的神国战斗员同时捂住了耳朵,不是怕震聋,是他们的通讯设备在凯多的笑声中被炸出了一串刺耳的高频啸叫。
“罗恩那小子!”凯多边笑边吼,他的嗓门大到每个字都像是在往空气里钉钉子,每一个钉子落下去整片广场都能听见回响,“终于舍得把这玩意儿亮出来了!老子等了半天,还琢磨着这出重头戏到底压到什么时候才上。
压轴是吧!压得够久啊!”
“罗恩那小子”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在凯多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对下属的命令式口吻,不是对同级的轻蔑,而是一种接近于同谋之间的、带着某种怪异的亲切感的称呼。
凯多叫谁都不会加“小子”这种词。
他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用更粗暴的称呼。
但他在“罗恩”后面加上了“那小子”,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叫一个部下,也不像是在叫一个同僚,更像是在叫一个跟他合伙干了一票大买卖的搭档,而这票买卖的最后一招,连他都不知道搭档会怎么出。
他的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与浮空岛屿缓缓下压时发出的沉闷轰鸣混在一起。
那轰鸣不是爆炸的脆响,不是雷声的震裂,而是一种更低沉的、从岩层内部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大地在被搬运的过程中还在发出不甘的呻吟。
凯多的狂笑叠在这片轰鸣之上,一个高亢暴烈,一个低沉稳重,两种声音在广场上碰撞、交织、重叠,像是一首末日交响乐的前奏。
还没到高潮,但前奏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的胸腔都在跟着发颤。
然后凯多低下头。
他的龙首从仰视的角度重新压下来,龙角的尖端划破瀑布溅出的水雾,在空气中拖出两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竖瞳里还残留着刚才狂笑时涌上来的亢奋,雷光在瞳孔深处跳跃不定,把整只竖瞳照得像一颗正在放电的靛青色宝石。
他再次看向深坑中的战国,嘴角裂开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但里面多了一层更尖锐的东西。
不是杀意,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表达欲。
他有话要对战国说,从他把战国砸下来的那一刻就想说,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在等。
等这座岛来。
现在岛来了,他的舞台布景到齐了,他要说了。
“战国!”凯多伸出一根龙爪,那根龙爪足有战国整个人那么大,指尖的爪甲在龙息残余的雷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他用这根龙爪指了指头顶那座遮蔽了整个天空的岛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宴会主人伸手示意桌上那道大家等了一晚上的主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想反驳老子?
想说你不后悔?
想说这就是你的正义?”
凯多每问一个问句,龙爪的尖端就往战国的方向点了点。
不是攻击。
距离不够,他也无意攻击。
那是一种审判席上的动作,法官用锤子敲桌子之前的最后一次点名确认。
“老子的拳头你看不起。”凯多把龙爪收回去,用爪尖敲了敲自己胸口那片最厚的龙鳞,发出沉闷的金石撞击声,然后再次将龙爪指向头顶,“罗恩的岛你总看得见吧?
嗯?”
那个“嗯”字从龙嘴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滚烫的快意。
不是嘲讽被击倒的对手,不是轻蔑,而是一个在某个问题上被困了大半辈子的老海贼,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替他把这个问题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甩到海军元帅脸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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