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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迎王师胡尘洗尽,叹天命金人归心

年近七旬的李老丈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新立的石碑前,用他那枯瘦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碑上的大字,每一个笔画都摸得仔仔细细。

他前三十二年是大宋子民,中间三十五年活在金国治下,这辈子算是尝尽了乱世的苦楚。

他的大儿子被金人强征去当签军,死在南侵大宋的路上,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大儿媳带着刚出生的孙子跟着流民往南逃,几十年来杳无音信。

家里的几亩薄田也被金人贵族圈走,他给人佃种了半辈子,年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不藏好,连一粒都不会给他剩。

他的小儿子就是为了给被抢的那一捧谷子讨个说法,被金军活活的打死在村口。

他本以为自己到死都等不到王师北归,没想到临入土前,竟真等到了辛弃疾的义军,等到了大宋的旗帜重新插在村口。

村里杀了两头肥羊,在晒谷场上摆了十几桌流水席,家家户户都出了米面、菜蔬,男女老少都来吃酒。

酒是村里酿的浊酒,菜是最家常的炖肉、蒸馍,可每个人都吃得眼眶发红。

酒过三巡,有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唱起了久违的汉家小调,调子都有些生涩了,却是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

唱到“还我河山”四个字时,满座的汉子都跟着哼,哼着哼着,就都红了眼眶。

村里的教书先生,从前因为教大家汉字被金人抓去打过板子,如今他当场铺开红纸,提笔写了“光复故土”四个大字,贴在老槐树下最粗的枝干上。

风吹过,红纸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辛元帅要封王了,”教书的老先生端着酒碗,对着众人高声说,

“他是替咱老百姓打天下的!往后咱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不辜负辛元帅替咱拼出来的太平!”

满村人齐声应和,声音顺着漳河飘出去很远。

再往北去的燕山府(金国称中都),归降的金国旧臣们心境各有不同,却都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前些时日。

完颜雍暂居在从前的一处行宫旧苑的宅邸中,院中的观赏花石榴谢了大半,落了一地残红。

他坐在廊下,面前摆着刚由驿马送来的邸报,纸上“民间盛传辛元帅将封王,举国欢庆”的字迹,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老将夹谷吾里补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他对着邸报默然出神的模样。

“陛下——”

夹谷吾里补刚开口,完颜雍就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别叫陛下了。”

“如今哪还有什么陛下,大金国,早就没了。”

夹谷吾里补走近了,瞥见邸报上的字,神色先是愕然,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紧绷散了大半:“若真如此,倒是大善。”

完颜雍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哦?你现在倒是终于能想得开了。朕。。。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不甘呢。”

“殿下,”夹谷吾里补改了称呼,语气诚恳,

“你我都是女真人,可你我心里都清楚,大金国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那完颜亮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搞得国中汉民、契丹人、渤海人怨声载道,黄河两岸流民遍地,人人都盼着有人推翻这暴政。”

“辛弃疾元帅此人,从前打败了咱们几次,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金将都只当他是心向南蛮的匹夫,觉得他成不了气候。”

“可如今看来,元帅此人不但能用兵如神,更能在不经意间就收得人心。”

他顿了顿,望着院外的天空,声音低了些:“我二儿子死在了南征路上,孙子还小。”

“刚开始殿下决定归降之后,我总怕宋人打过来,会清算我们这些降臣。”

“可只要咱们跟定辛弃疾元帅,他再一封王,镇守山东河北,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连义军降卒都能善待,更何况咱们金国这些主动归降的人?”

“有他坐镇北疆,新附的百姓不会乱,咱们这些人,跟着他也能有条活路。”

完颜雍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地叩着廊下的木栏杆。

他继位这一年多来,内政外交处处掣肘,宗室争权,边患不断,早就心力交瘁。

他不是没想过和宋朝议和,休养生息,可朝中主战派拦着,宋人也未必肯信。

直到辛弃疾元帅的义军百战百胜,横扫中原,他才真正看清——大金的气数,早就尽了。

“老将军说得对。”完颜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当年岳元帅被害,宋朝的武人寒心,南北兵连祸结数十年,生灵涂炭。”

“如今辛弃疾元帅若能封王善终,就说明宋廷终于不再做卸磨杀驴的蠢事了。”

“跟在辛元帅后面宋朝。。。终究还是有希望的。天下太平,对天下的百姓是最好的期盼。”

另一处僻静的院落里,纥石烈良弼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出来。

这位曾经的金国重臣,以智谋着称,曾多次为金国谋划对宋方略。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旧奏疏,全是这些年他草拟的吏治、民生、边防、军政等策,如今都成了废纸。

他手里攥着一张麻纸,上面抄着那几句流传南北的歌谣,字迹都被指尖捏得发皱。

他的旧部下推门进来送茶时,看见他眼眶微红,正望着墙上的原来的那张金国疆域图出神。

见人进来,他也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辛弃疾元帅此人,格局之大,远在完颜亮之上,亦不在岳王爷之下。”

“大金亡于此人之手,不冤。”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旧部,苦笑了一声:“你不懂。”

“能让南北方的百姓都盼着他封王,能让敌军旧臣都觉得他坐镇方能安稳,这份人心,比宋朝那些千军万马都要厉害的多。”

“当时包括我在内的朝廷官员还觉着陛下被辛元帅劝降很是遗憾。”

“但今时今日我才看出来,大金输得不冤,输得心服口服,完颜雍陛下也不愧为我大金果断的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