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主战派依旧没有正面接话。
虞允文只在众人说得差不多时,出班奏报了一番北方州县接收的进度,说起各地百姓重归大宋后的安稳景象,
末了淡淡的补了句“民心安定,百业复苏,在臣看来,比任何祥瑞都可贵”,便退了回去。
史浩与汪应辰等人也只是分别奏报了粮草调度与官员选派等琐碎之事,对赤芝、白鹿等祥瑞之事只字未提。
赵昚倒也不在意,反倒觉得主战派沉稳务实,主和派善体君心,一文一武,一张一弛,相得益彰。
他当即下旨,命太医院加紧照看德寿宫的赤芝,又令地方官寻访白鹿踪迹,不必惊扰,只好生看护即可,言语间满是自得之色。
退朝之后,消息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就传去了德寿宫内。
赵构听说宫苑里生了九株赤芝,太庙又有龙凤祥云,比前几日更开心了几分。
他特意让人扶着,亲自去古松下看了那好似有人偷偷合成移栽的九株赤芝。
但见那赤色灵芝外表丹红色泽鲜亮,层层叠叠生在松根旁,闻着确有淡淡的药香。
他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往日的腰疾都轻了几分。
“好,好啊。”太上皇赵构连说了两个好字,对着身边的内侍道,
“朕当年南渡之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
“别说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赤芝祥云了,就说是能保住我大宋的江南半壁,就算是万幸了。”
“如今看来,金贼归降,家国即将一统,我大宋的气数,还长着呢。”
他特意吩咐,命画工将赤芝与祥云绘成图样,送到尚书省,让百官都看看皇家的恩德感召。
那份得意,是藏也藏不住了。
当日中午,赵构还特意设了家宴,与吴皇后、一众妃嫔同贺,席间说起当年南渡的狼狈,再看今日的太平,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而另一边的政事堂里,虞允文等主战派诸位大臣却在加紧整理数据。
史浩把三司送来的粮草账册铺了一案子,一页页核对。
汪应辰等人抱着厚厚的户籍卷宗,逐路统计流民归乡数目。
虞允文则与手下对着边防舆图,仔细的核对着各州驻军与治安情形。
“汤思退他们是越来越离谱了。”
汪应辰忙活了半天,只觉眼有些发酸,于是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赤芝或许还有几分是真的,但是那些龙凤祥云、白鹿现世,多半是地方官牵强附会,用来邀功的。”
“长此以往,朝野上下都去寻访祥瑞、虚报异象了,谁还肯实心为朝廷办事?”
史浩端过一杯凉茶递给他,笑道:“汪大人呀,你这是急的什么劲呀。”
“明日朝会,我们便把真正的‘人间祥瑞’摆出去。”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百官心里都有数,官家心里更有数。”
“真的假不了,虚的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朝堂之上自会回归正轨的。”
虞允文指着舆图上的原金国中都燕山府的位置,沉声道,
“我现在最担心的,其实不是这些朝堂口舌。”
“辛弃疾元帅那边刚刚将金国劝降,使其选择纳土归宋。”
“但是只要我大宋朝廷没有全盘接收原金国的地盘、军民,北方就不算真的太平。”
“毕竟,胡虏蛮夷素来不讲道义,降而复叛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且,接收金国土地之后,咱们的西北方还有一个西夏。”
“自其背叛我大宋割据西陲后就素来是首鼠两端,时而附宋攻辽,时而附辽攻宋,金国崛起后更是甘愿俯首称臣。”
“如今西夏见金国覆灭,难保不会起别样的心思。”
“我们这些朝堂之人在临安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前线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再起战端的。”
史浩与汪应辰闻言,都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了起来。
殿内的蟋蟀叫声仿佛也聒噪了几分,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都知道,太平日子来得太不容易,也太脆弱了。
一纸降表换不来真的安稳,真正的太平,还是得靠真刀真枪的实力去收服,去守着。
又过了两日,朝会之上,祥瑞的热度自然是又攀升到了另一座高峰。
汤思退此番显然有备而来,双手捧着厚厚一册织锦封面的奏表,出班奏道,
“启禀官家,自昔至治之世,朝廷清明,百职修举,和气充盈,黎民遍德,天用锡以嘉祥,四灵之征,诸福之物,莫不毕至。”
“其积之也厚,则其盛之也神,此乃自然之符也。”
“今我大宋官家仁孝广渊,基命宥密,体太上皇之心,以为出入起居、发号施令,无一事不契乎天心,无一念不同乎民隐。”
“执大中之道以凝伟绩,秉至公之衡以鉴群材。”
“鸿施溥被,而人乐熙皞之风;至化旁敷,而世跻仁寿之福。是以上天降祉,嘉瑞骈臻。”
他语调抑扬顿挫,将一篇早已备好的颂词念得朗朗上口,满殿文武皆屏息凝神。
“今睦州(严州、建德府)百姓于山溪中捕获一尾赤鲤,身披金鳞,头顶微隆,宛若龙形。”
“此乃《礼斗威仪》(《礼纬?斗威仪》)所载‘君乘水而王,其政和平,北海输以嘉鱼’之瑞兆,足见陛下德配天地,恩泽及于水族。”
汤思退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见赵昚已然倾身,眼中精光闪烁,便愈发加重了语气,
“另有司天监昨夜观测星象,紫微垣旁有景星显现,明亮异常,与大辰星交相辉映,久久不散。”
“太史奏称,此乃‘景星见于紫宫’,预示我大宋将有千载难逢之盛事。”
“如今金国归降,四海趋于一统,不正应此天兆?”
“实乃官家与太上皇二圣同心,感格上天!”
“且自陛下御极以来,日月合璧,五星联珠,黄河清于龙门,嘉禾秀于舒州,此皆太祖太宗以来,数百年深仁厚泽之所留贻也。”
“臣等愚见,此正如《雅》诗所云:‘凤鸣朝阳,蔼蔼多士,邦家之光。’此乃天道循环,盛世已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