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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金殿尚醉承平酒,铜铃忽传边关秋

汪应辰继续说道,“臣在吏部,亲见北方士子投牒者日增,皆愿入国子监,习我华夏礼乐。”

“人心向宋,四方归附,文脉不绝,此乃国之大瑞,远胜任何天降异象!”

主战派这一番话,没有半句虚浮的天地异象,全是实打实的人口、粮草、刑狱数据等关系国计民生之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民生安定、国家富强”的实处。

殿内众臣先是一静,随即纷纷点头称是。

那些原本陶醉于祥云白鹿的文武百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征兆,百姓能吃饱饭,能过上安稳日子,才是真真切切的太平根基。

赵昚更是龙颜大悦。

他爱听虚幻的祥瑞,那是对天意的迎合;但他更看重实打实的政绩,那是对他君权的肯定。

此刻听主战派把实绩一一摆出,恰恰印证了自他登基以来,治理有方、北伐得胜的不世之功,比汤思退等人那些空泛的颂词更对他的胃口。

他抚掌大笑:“好!好啊!”语气里满是欣然与激赏,

“诸位爱卿所言,才是真正的祥瑞降世!”

“天降异象,不过是锦上添花;百姓安乐,才是我大宋社稷之根本。”

“有虞卿、史卿、汪卿等贤臣辅佐,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何愁我大宋不兴!”

汤思退等人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连忙顺势附和。

他们称赞太上皇与官家圣明烛照,宰辅得力,将这务实的功绩也巧妙地引向了太上皇的不居功,以及皇帝的领导有方。

一时间,殿内气氛也愈发祥和起来,主战主和两派难得地同声称颂盛世,一派君臣相得、四海升平的景象。

这日朝会散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主和派觉得自己装点太平有功,在官家与德寿宫太上皇面前露了脸。

主战派则觉得自己引导朝堂务实,守住了立国根本。

连赵昚都觉得,文武同心,君臣协力,中兴盛世,仿佛已是指日可待。

消息传入德寿宫,赵构听了奏报,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说“甚好甚好”。

他拄着玉杖,望着宫苑中盛开的牡丹,对身旁的张贵妃道,

“朕当年北望中原,唯有泪眼。”

“如今虞允文他们,竟真的把地收回来了,把百姓带回家了,把田种起来了。”

“看来朕这一生,忍辱负重半生,终究是功德圆满了。”

当日,他便吩咐内侍设了家宴,要与后宫妃嫔一同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那舒展的眉头,那里面,有释然,更有一种终于可以安然瞑目的慰藉。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精心装点了十几日的太平大梦,会瞬间粉碎得如此猝不及防。

又过一日,常朝依例举行。

前几日的喜庆余温还在,奏对完日常事务后,又有官员说起各地祥瑞,语气轻松,殿内一片和乐。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殿窗的格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赵昚听了会儿奏报,只觉得心神舒畅,便扶着御案缓缓站起身来。

明黄龙袍曳地,绣着的金线团龙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他见无人想要出班奏报后,深吸一口气,正要沉声道出“退朝”二字——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清脆的铜铃响,声势越来越大,直冲皇城而来。

那铃声又急又密,叮叮当当砸在静谧的皇城里,格外刺耳。

殿内群臣都是一愣,纷纷侧耳向外望去。

所有人都认得,那是金字牌急脚递的铜铃——只有最紧急的军情,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驰入皇城都无需减速。

方才还萦绕在殿梁的祥和喜气,瞬间被这阵铃声冲得七零八落。

殿内轻松的神色,一下子绷紧了许多。

赵昚也皱起了眉,刚起身的动作瞬间顿在原地。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殿外侍卫已经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在丹陛下跪倒,声音带着急喘之声,

“陛下!八百里加急!金字牌急脚递!”

“是从西北前线发来的,杨存中元帅麾下信使,说有万分紧急军情奏报!”

“什么?!”赵昚的心头猛地一沉。

金国都已经归降了,西北能有什么万分紧急的军情?

难道是辛弃疾那边的义军出了变故?

还是降兵哗变?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抬手:“宣!让他进来!”

殿下文武百官瞬间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主和派众臣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就僵在了嘴角。

汤思退手里的笏板都攥紧了,指甲也扣进了肉里,心里七上八下——他方才还在说景星现世、天下太平,转眼就从前线来了急报,这脸打得未免太快。

张说更是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方才报祥瑞时的从容。

主战派众人则纷纷收敛了神色。

虞允文眉头紧锁,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紧紧地盯着殿门,已经在心底快速推演可能出现的战局。

史浩也收了笑意,指尖的佛珠转得更加快了几分。

汪应辰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片刻后,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被内侍引了进来。

他穿着急脚递的专用皂色号衣,背上的金字牌包袱还没卸下,边角磨得发白。

裤腿上满是泥点与风尘,靴子底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袜布。

脸上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皲裂,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显然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连歇脚的工夫都没有。

一进殿,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启禀官家!西北急报!杨存中元帅命末将八百里加急,奏呈御览!”

内侍得赵眘的示意后,连忙快步走下丹陛,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取过密封的奏疏。

那奏疏封着三重火漆,蜡封上还沾着尘土与汗渍,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皱,可见一路奔袭之急。

赵昚伸手接过时,指尖竟微微地有些发紧。

他定了定神,指甲扣进火漆缝里,猛地撕开,展开绢帛低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