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御前鼾声震九州
一、百户夜闯杏花巷
锁月
嘉靖二十一年的秋夜,风裹着碎雨斜斜扫过杏花巷。巷口的老梧桐树被吹得呜呜作响,巴掌大的叶子簌簌坠落,铺了满地深浅不一的金褐,像被揉皱的锦缎。百户赵靖的皂靴碾过叶堆,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混着檐角滴落的水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左手攥着的锁链,链环相碰时会透出一丝冷硬的脆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链节上滑过,又迅速被阴影吞没,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一半亮在明处,一半沉在暗处。
三天前在北镇抚司领的密令,纸页糙得硌手,字迹是掌印太监亲书的小楷,墨迹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杏花巷有童名李强,年十二,命格属水,喉结隐。限三日内,子时前密捕入宫,不得有误,不得声张。”
“命格属水”好懂,宫里近年痴迷方术,采补之说盛行,怕是又要用来做什么炼丹的药引或替身。可“喉结隐”是什么意思?赵靖办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男女之别在喉间一道凸起上最是分明,哪有少年郎喉结“隐”的?他派人查过,杏花巷确实有个叫李强的孩子,爹是个走街串巷修伞的,娘早逝,平日里总跟着爹在巷口摆摊,见人就怯生生地笑,没什么特别。
“百户,前面就是李家了。”身后的小旗官压低声音提醒。
赵靖点点头,借着巷墙的阴影往前挪了两步。李家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的茅草被风吹得翻卷,像件破烂的蓑衣。窗纸上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咳嗽声——想来是李强那病弱的爹。
他抬手看了看怀表,亥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按规矩,这种“密捕”要等屋里人睡熟了动手,免得哭闹起来惊动邻里。可风越来越大,雨点子也密了,梧桐叶落得更急,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拍打着地面,让人心头发紧。
“百户,要不……”小旗官想催,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靖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上。他突然想起今早去巷口踩点时的情景:李强蹲在修伞摊旁,手里拿着根竹篾,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断了腿的麻雀编窝。他爹坐在小马扎上咳得直不起腰,看儿子的眼神却软得像棉花。有路过的婶子逗他:“强子,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你爹倒像个姑娘家。”
李强当时脸一红,头埋得更低,脖子微微扬起时,喉间果然是平的,连一点凸起的影子都没有。赵靖当时没在意,此刻想来,倒真应了“喉结隐”三个字。
正琢磨着,屋里的灯突然灭了。
“动手。”赵靖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小旗官紧随其后,拿出早已备好的铜片,三两下就拨开了门闩。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呀——”,在风雨声里像声短促的惊叫。
屋里瞬间响起一阵慌乱的响动,有床板的吱呀声,有咳嗽声,还有个少年惊恐的低呼:“爹?”
“奉旨办案,不得喧哗!”赵靖亮了亮腰牌,其实这种密令根本不用亮身份,不过是想镇住对方。他借着月光看清了屋里的陈设:一张破木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修好的伞和待修的伞骨,靠墙的土炕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是李强的爹李老实。
而炕边站着的少年,正是李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瞪得溜圆,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包,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你们……你们是何人?要做什么?”李老实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咳两声,“我儿子……我儿子没犯事啊!”
“奉旨行事,带走。”赵靖没多废话,冲小旗官使了个眼色。
小旗官上前要抓李强,那孩子却猛地往后一缩,躲到李老实身后,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我不去!爹,我不去!”
李老实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小旗官的腿,咳得几乎背过气去:“官爷,求求你们……强子还小,他不能走啊!他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娃……”
“让开!”小旗官不耐烦,抬脚想踹,被赵靖喝住:“住手!”
赵靖蹲下身,看着李老实涨红的脸:“李师傅,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孩子……必须跟我们走。”
“为什么?”李老实抓住赵靖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强子他除了帮我修伞,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靖沉默。他不能说“命格属水”,更不能说“喉结隐”,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只会让这对父子更恐慌。他只是重复道:“是宫里的意思。”
“宫里……”李老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糊涂了。他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李强,嘴唇哆嗦着,突然抓住儿子的手,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拿着……快拿着……”
李强哭得满脸是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是拼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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