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骤然察觉大殿的异样。
原本值守的四名校尉一动不动、气息全无,死寂的氛围诡异刺骨。
他面色骤变,快步冲至近前俯身探查,指尖触及尸身冰凉的肌肤,看清众人布满血丝、惊惧扭曲的面容后,背脊瞬间发凉,心头巨震,一时间失语无言。
此时,木长风缓步上前,身姿端挺,对着陆昭微微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有礼、进退有度,完全是隐士大儒风范。
他声线清越苍润,不疾不徐地自报家门:
“老夫木长风,曾是青瓦村学堂先生。这几个孩童皆是村中蒙童,陨祸之后,便由老夫一路带出,亡命避难。”
陆昭收敛眼底沉郁,抬手郑重回礼,语气沉稳审慎:
“木老先生亲历灾变,想必对青瓦村始末一清二楚。此番天外陨祸、村落尽毁,绝非寻常天灾,还望老先生细说详情。”
木长风闻言并未即刻应答,他缓缓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沉滞,眼底翻涌着沉痛的回忆,整个人陷入漫长的静默追忆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裹挟着历经劫难的沙哑与沧桑,娓娓道出灾变之前的诡异异象。
“陨星坠落之前数日,天地便已显露异状。时值秋凉,本该清风送爽、寒暑相宜,可那段时日,全村骤然燥热难耐,日头毒辣诡异,晚风滚烫灼人,昼夜温差全然失序,大地干皲开裂,草木莫名枯黄。
天际更是异象纷呈,白日霞光交错,赤金、暗红、墨紫各色云絮缠卷交织,悬于村空,经久不散,瑰丽却透着滔天凶煞,绝非世间应有之景。”
“最先察觉不祥的是村中牲畜。”
木长风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惊惧,“村里的老黄牛温顺驯良,素来安稳,却无端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状若癫狂,疯了一般直冲土石院墙,狠狠撞头自尽,倒地气绝。不止耕牛,鸡鸭犬豕尽数躁动不安,狂吠乱撞、绝食躁动,整村禽畜皆陷癫狂。”
“牲畜异变之后,灾祸便落至人身上。”
他语声愈发低沉,字字沉重:
“村中百姓陆续失控发狂,有人神志尽失、衣衫尽褪,漫无目的奔走狂奔;有人神情狰狞、自残躯体、嘶吼不止,六亲不认、善恶不分。
全村上下人心大乱,癫狂乱象蔓延遍地。唯有少数体格健壮、意志坚韧的青壮年男子,勉强守住心神,未被异象蛊惑。”
“就在全村濒临失控、乱象丛生之际,天际骤然轰鸣巨响,一团横贯天地的滚烫火球,自苍穹之上轰然坠落,砸向青瓦村。”
听完这番叙述,陆昭眸光骤然一沉,紧盯木长风,沉声确认:
“如此说来,陨星落地之前,村内便已出现幻境惑神、致人癫狂的诡异灾象?陨祸之害,从来不止天外落石,更在无形扰神?”
木长风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沉痛与无奈:
“正是。这五个孩子,是青瓦村仅存的火种。老夫拼尽全力,才将他们从乱象之中带出,只想护着稚童性命,远离这是非死地。”
言语之间,他刻意隐去了一路逃亡、屡遭追杀的凶险经历,不愿让惊魂未定的孩童再添惊惧,也不愿轻易暴露自身处境。
二人交谈之际,东方天际悄然破晓。
沉沉黑夜缓缓褪去,一缕缕鱼肚白的晨光穿透屋顶破洞、残垣缝隙,温柔洒落大殿之内,冲淡了深夜的阴森寒凉,照亮了满殿死寂与斑驳狼藉。
火堆依旧静静燃烧,橘红火光与清冷晨光交织相融,明暗错落。
陆昭、陈默与木长风三人围坐火堆之侧,低声商议局势。
一旁的五名学童终究扛不住连日奔波的极致疲惫,两两相互依偎,脑袋轻轻靠在彼此肩头,在温热的火光与微凉的晨光中,沉沉睡去,稚嫩的眉眼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惊惧与疲惫。
殿内稍稍回暖,压抑的死寂略有消散,只剩孩童安稳的浅浅呼吸声与柴火轻响交织。
陆昭看向身侧的木长风,语气诚恳郑重:
“老先生熟知灾变始末,知晓诸多隐秘异象。如今青瓦村覆灭,山野诡异频发,山林凶险难测。不如随我等一同赶赴京城,面见钦天监官员,详述陨祸异象,或可助朝堂勘破天灾诡秘,亦可保老先生与孩童安稳无忧。”
陈默亦适时附和:
“京城守备森严,远离山野祸乱,是最安稳的去处,还望老先生应允。”
面对二人的恳切邀约,木长风却微微摇头,眉眼淡然通透,身姿依旧挺拔端正,语气温和却态度笃定,郑重婉拒:
“多谢二位大人好意。山野遗民,本就该归于山野。京城繁华,亦有风波是非,浊气扰人,非我等稚老所能安居。
老夫只求带几名孩童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隐世安居、潜心育人,平安度日,便足矣。”
语气温和,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已然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