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勒半是回忆半是仇恨:
“本将军曾远远地见过北武王一次,她正坐观北武的蒙面战将赵竞之,如同驱赶一群狗似的,将越过边境线的达旦人赶回去……”
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要隔空将林妩从往事中捉出来,撕咬碾碎:
“当时她的背影,与这个人一模一样。”
“就是她,本将军绝不会认错!”
什么!江南王惊掉下巴。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声东击西之策!
这群反贼,是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靖王等人身上,将追兵引开后,北武王其人便可以逃之夭夭……
可恶!
但也幸好,此计被敏感多疑的阿尔勒发现端倪,现在为时还不晚。
“追!”江南王怒吼。
可是宋家军都去追靖王去了,他身边只剩得十来人。还好崔逖在一旁,他面无表情地,但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潜伏的崔氏神兵如一阵清风刮过,消失在墙头树梢。
“快,往这边走了!”
“分头行动,你们往那边找,我们往这边找。”
“什么假山后边草丛里边大树上边,都瞧清楚了,宫人住处和宫妃寝宫也不要放过,该搜的搜!”
“不光搜东西,身子也要搜,尤其那脸上,使点劲揉,北武叛军可是个惯会用人皮面具和妆面改头换面的狡猾狐狸……”
嘈杂的步子来来去去,叫嚷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宫灯与火把,照得整座皇宫连只老鼠都无处遁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的议事殿。
世家大臣们沉默地坐着,灯火明明一如既往的亮堂,不知为何照在他们脸上,却显得格外晦暗。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沉不住气:
“诸位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下意识道:
“那自然是看崔……”
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个局势,已经不是崔大人说了算。
战争不是任何一个人说了算。此时的京城,皇宫,朝堂,甚至这座议事殿,已然成为了战场。
“真的要遂江南王的愿,助那达旦人一臂之力吗?”有人焦灼道:“他们可是大魏的仇敌,引狼入室已然不妥,怎还助纣为虐?达旦人得了势后,万一他们攻进京城来怎么办?”
可又有人道:
“若不助达旦人,北武赢了,北武亦会攻进来,京城会沦入叛军之手,如何使得!”
“是啊是啊。”其他大臣纷纷附和,一个个愁眉苦脸:“真是伸头缩头俱是一刀,无论如何都是要将山河拱手让人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痛陈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有人始终默不作声。
“钟大人,你怎么想?”一个大臣问。
“你是兵部尚书,这战场上的局势,比之我等文臣,想必你看得更清楚,不知你意下如何?”
但钟毓面色复杂,手微微抠住了膝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老夫……没有什么想法。”他木着脸说。
众人大失所望。
旁的老臣看了,赶紧打圆场:
“眼下谈论这个无益,世家在京城又无兵马,能怎么助达旦人一臂之力?实属杞人忧天了。”
“除非那北武王突发头疾,脑子出毛病了,自个儿撞到我们手上来,否则——”
咚咚咚!
话还没说完,大殿外头就跑进来一个人。
“嗨。”林妩提着裙角,如同角儿初登舞台,就差当众行个礼了:“诸位大人,借贵宝地躲一躲。”
然后滋溜一下,在众人张大嘴巴愕然的注视中,她钻到了主桌底下。
那本来应该是皇帝坐的位子,她这么一钻,铺桌子的锦布一阵晃荡,如同有只猫儿窜过去了似的。
待那锦布终于平静下来,宋党的追兵也到了:
“奉命搜查!”
为首的小将黑面肃容,脱口而出:
“诸位大人,可曾见一个小太监经过?”
问完之后,他才感觉气氛略微奇怪,细观殿内诸臣的表情,更是诡异无比。
“……诸位大人?”他心中狐疑,又重复了一次。
但这群世家大臣,表情变了又变,嘴巴张张合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没人能说出一个字来。
小将凭着敏锐的嗅觉,不由得有了进一步猜想,凌厉地将整个大殿扫了一遍:
“来人,搜……”
“且慢!”却有人喝道。
众臣说不出心中是诧异还是释然,齐齐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钟毓。
“没有。”钟毓却出奇地平静,波澜不惊:“并未见过什么小太监,将军可以请回了。”
这个回答宛如一只手掌在湖中搅动,令众臣心中再起波澜。
大家的表情精彩纷呈,有惊愕,有不解,有难以置信,还有……松了口气。
小将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
“是吗?钟尚书没看见,诸位大人,也没看见?”
“要知道……”他轻哼了一声:“包庇、窝藏反贼,视为同党。从国之重臣成为叛军逆臣,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诸公,须得想清楚!”
这……
世家大臣们的小动作更是多了起来,一个个面上万分犹疑,欲说不说。
小将面色一凛:
“好,那就眼见为实。来人,搜!”
他这么一说,世家大臣的表情俱变了,马上有人喊道:
“等一下!”
“住手!”
前者是一个世家大臣,当他发现,自己居然与后者同时出声时,不由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缩了回去。
而后者则板着脸,站了出来。
“老夫说没有,便是没有。”钟毓沉声道:“你这是在质疑一位忠心耿耿的两代老臣吗?”
“还是说,你就是想趁机搜一搜议事殿?”
“这可是天子召见文武百官的地方,你也当什么宫人监舍一般肆意抄检,下一步,是不是连金銮殿也一起给抄了?”
他正襟危坐,厉声陡然拔高:
“索性,将整个大魏也抄了吧!”
“反正你们宋党只手遮天,通敌卖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是!”
他砰地重重拍了桌子,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大义凛然:
“在此之前,你们先把老夫给杀了。就看你们敢不敢踏着老夫的血,去染指这大魏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