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足有一来百人。
其中有一多半在杀人。
“来呀,杀呀!”
一个穿着铁刃门内门服的年轻修士从血泊里跳起来,双眼里没有半点白,全是浑浊的红。他抡起一柄斧,斧刃劈进离他最近的同门后心,斧柄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索然松手,伸出十指去掐第二个人的喉咙。
赵铁寒立在他身后三丈。
这位铁刃门大师兄背上那面雷纹龟甲已经裂成三块,他一脚踹翻扑上来的师弟,喉咙里挤出的字全散了调:“清醒的!靠拢我!”
再往东侧看。
幽草堂那位老者被四个红眼的散修围在墙角,他手里的木杖抖出一片青光,青光一层一层碎,碎到只剩薄薄一层贴在身上。他的两条腿在发抖,却仍旧把两名昏迷的弟子死死拖在自己身后。
杨潇的十指在残壁上抠出四道白痕。
一百来人在这座百丈大厅里乱杀,血从每一个方向溅出来,溅上墙壁的刻纹,溅上残破石像的基座,溅上穹顶垂下的断裂石梁。
“嗤!”
大厅正中央,一名兽王宗弟子挥着一柄狼牙棒冲了出来。
他两眼通红,舌头咬穿了自己的下唇,血顺着下颌往前襟淌,狼牙棒抡到头顶,朝着前方那个空着一条袖子的背影狠狠砸下。
南宫炎右掌反手一拍。
一声骨头炸裂的闷响,那名弟子和他的狼牙棒一起离地飞起,砸在十丈外的石柱上,滑下来的时候,胸腔已经塌了一半。
南宫炎这才转过身。
他的左肩空荡荡的,断口处用金线缝着一层兽皮,此刻兽皮被血浸透,贴在骨头上。他脸上没有伤,唯独两颊的肌肉突突地跳,跳得下颌抖动。
“他妈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嗓子破了音。
“老子的人在杀老子的人!”
一名兽王宗精英弟子从血塘里冲过来。
这人两眼还清明,右臂被人从肘部斩断,他随手扯下腰带扎住断口,扎完便跪在南宫炎面前。
“公子你先走。”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采买清单。
“我来垫后。”
南宫炎攥住他的领口,把他拽起来。
“你——”
“公子。”
那弟子把他的手掰开。
“兽王宗不能只剩死人。”
他转过身,剩下的那只手抄起地上一柄断刀,反手横在胸前,冲进了扑上来的红眼人群。
同样的事在整座大厅里同时发生。
铁刃门几个还清醒的师弟围成半圈,把赵铁寒硬生生往门洞方向推。幽草堂那位老者被两名弟子架起来,弟子的青光护罩碎得只剩一层雾。散修那边没有宗门,也没有核心,可有几个人依旧背靠背地退,退一步,就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不再往后。
清醒的人垫后。
要走的人往前。
一条血路从大厅正中,一寸一寸铺向门洞。
杨潇缩回脑袋,肩膀重重贴上残壁。
“许队。”
他咬着牙。
“这帮人——”
许砚没有应他。
许砚的五指按在残壁的石面上,指节压得发白。
南宫炎已经冲到门洞前二十丈。
那头新来的裂山兽早死了,尸体横在血塘中央,脖颈上插着三柄不知谁的剑。他一只手拎着一名兽王宗弟子的后领,那弟子昏着,被他一路拖在血水里。
十丈。
五丈。
南宫炎的右脚已经跨出了大厅门洞的地砖边缘。
嗡——
一道声音从地底传上来。
不是震动,是那种极轻、极钝的嗡,像有人在整座大厅的地基下面拨了一根弦。
紧接着,血从地砖的缝里冒了出来。
不是死人的血。
是从每一道砖缝里同时向上涌的、带着荧光的血。它们涌到地面之后没有摊开,而是竖着往上长,一寸,三寸,一尺,转眼在门洞前立起一道齐人高的血色光幕。
光幕是透明的。
南宫炎的右脚踏在光幕上,那只脚陷进去半寸,随即被一股力量整个弹回。他倒退七步,拖着的那名昏迷弟子从他手里滑出去,砸进血塘。
“开!”
南宫炎的右掌拍出去。
一记足以震塌半面山壁的金丹掌力砸在血幕上,血幕表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到三丈便消,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不止门洞。
大厅东侧、西侧、正前方那座残破石像的两侧,整整一圈血色光幕从地砖缝里同时立起,一路向上抽长,十丈,十五丈,最终在二十丈的穹顶下彻底封合,把这座百丈大厅整个圈了起来。
血幕里侧的一切都能看清。
血幕外侧的一切也都能看清。
只是谁都出不去。
厅内那些还清醒的修士全部停了手。
赵铁寒的开山刀停在半空。
幽草堂老者的木杖垂了下去。
一名散修转过身,对着近处的血幕连劈了十七刀,刀断在第十七下,他反手就用拳头砸,砸到指骨从皮肉里翻出来。
一百来人被圈在一片血光里。
红着眼的还在杀。
没红眼的抬着头,看那面从地里长出来、又从穹顶垂下来的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