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苦笑了一下,他记得这条。
那天她吃完面,他说后面有间小屋,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着。
随即她拿起他的手机说要存一下自己的号码。她不会用他的手机,按了半天,最后存了个名字叫“小鹿”。
然后小鹿自己给自己发了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拿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回味了很久。
“爱我的人”。他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说是“爱我的人”。
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宿,大叔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最后他回了一个“嗯”。
他不敢多说。怕说多了,就显得不真实。
可惜的是,中间的消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淡。
大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跟着滚动的文字往下走。
“大叔,今天社团聚餐,不回来了。”——时间是三年前。
他记得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从下午四点开始等。等到七点,收到这条消息。他把菜一样一样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了,自己吃了三天。
“大叔,我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很厉害的。”——时间是三年前。
“新朋友”是那些男人。他后来知道的。
“大叔,你能不能别总是发那些鸡汤文?很烦。”——时间是两年半前。
他发的“鸡汤文”是“天冷了多穿点”“别熬夜对身体不好”“今天降温了记得带伞”。
那时候大叔伤了手,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摁。每一条消息都要编辑好几分钟。
“大叔,你对我很好,但是……”——时间是两年前。
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面。手是湿的,按了三次才按对屏幕。
那几个字控制住他站了很久,直到面发过了头。那天的面条,煮出来都是酸的。
“大叔,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时间是一年半前。
他没敢看后半句,只能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后厨洗了三个小时的碗。
等他把手机翻过来的时候,那条消息正在被她撤回,但他已经看见了。
“大叔,你不要这样纠缠我好不好?”——时间是一年前。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一共七次。最后他没回。
“大叔,你越这样我越反感。”——时间是十个月前。
他还是没回。
“大叔,放手吧。”——九个月前。
他把手机通讯录里“小鹿”的名字改成了“卢尽”。
改完之后他眼睁睁端详着小鹿变成卢尽,就像他的世界里的一个颜色,啪的一声,灭了。
“你总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三年前。不,等等。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其实是……
大叔往下划,手指在发抖。
屏幕最底端,时间显示三个月前:“你总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人吧。”
他面对着最后那条消息,眼中失去了光。
大叔喃喃:“我没有纠缠你。你说你忙,我就不打电话了。你说我烦,我就不发消息了。你说你不合适,我就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今朋友也不是了,我就……远远看着。”
大叔伸出手,想去摸那个屏幕。手指穿过了影像,碰到了冰冷的桌沿。
“我每个月在你的卡上存两千块钱。你说你在学校花销大,我面馆关了之后在工地抹水泥,一天两百六,一个月干满也就七千八。给你两千,我自己留一千五,剩下的存着,想着万一你毕业了想考研……”
“你考上Z市大学那年,送你的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大叔的话碎成了几瓣,“大叔,等我毕业了,我就在Z市找个工作,天天来你店里吃面。”
他笑了,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那个位置我一直留着。靠窗那桌,太阳最好的位置。你走之后,那桌我就没让别人坐过。有人来了想坐,我说有人预定了。”
他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连哭都是无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所有的桌子都消失了。影像消失了。什么面、什么汤、什么钱、什么车、什么聊天记录全都消失了。
第五张桌子出现在他面前。
只有他一个人。
桌子上放着一碗面,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汤被吸干了,像一团发涨的棉絮。
旁边有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站在关闭的面馆门口,准备挂上牌子:“歇业”。
“面馆关了,人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家面馆他开了八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揉面,晚上十点打烊收拾。他
面馆关门的那天,他把钥匙交还给房东,就看着那块不亮的招牌直到看不清。
大叔站起来。扶着桌沿,慢慢一截一截地直起腰。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服最里面干净的布料慢慢擦干净。
世界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转过身又回到了礼堂,所有的桌子都消失了。
玻璃碴子开始往下掉,副歌重新响起。
义体打手在怒吼,“卢尽你欠我的青春”富二代在哭,“你是我的唯一”黑客在大笑,大屏幕上十七个对话框也开始滚动,全是“你是我的唯一”。
蛋糕碎屑砸在他肩膀上。
他发现自己还趴在地上,不知不觉中爬到一个人身前。
白袍被奶油和香槟浸透的玉阶,正半蹲着看着他:“你没事吧?”
玉阶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人,而不是在看一个笑话。
大叔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和奶油糊在一起,眼镜歪到一边,左边镜片裂了条缝。白头发上全是蛋糕屑,灰色的夹克上全是酒渍和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知为何,面前的新郎一点也不可恨。透过对方的眼睛,大叔还能感受到恳切的关怀。
透过这位前任市长的背后,能看到礼堂唯一完好的十字架。
他伸出手,抓住了玉阶白袍的下摆。
“求求你,让一切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