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离望着观寂的背影,沉声问道:“此地戾气滔天,怨灵盘踞,阴森凄厉,形同无间地狱,你为何偏偏要来这里。”
观寂缓缓垂眸,指尖轻缓敲动手中木鱼,清越的木鱼声在空中回荡。
他周身的佛光温软悲悯,神色淡然无波:“佛曰菩萨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世间地狱分两种,一为幽冥地府,一为人心执念、众生悲苦所化红尘炼狱。”
“此地虽非真正冥府,却因众生枉死、含恨难平,自成怨煞牢笼,与地狱无二。世人只见怨灵凶煞可憎,却不知它们皆是前世流离、半生凄苦、含冤而死的可怜人。
“佛曰:悲悯众生,不分善恶怨亲。怨灵造杀业是执念所困,本心亦是红尘受苦众生。
“小僧修大乘菩提道,本就不是独善其身、避苦求安。见众生沉沦苦海,见亡魂困于怨狱,便该踏破浊地、身陷修罗,来此只为渡沉沦之魂,解万古含恨之苦。
“可憎是业相,可怜是本心,佛心观世,当怜其苦,不嗔其恶。”
“佛曰:菩萨度生,不分死活,普济有情。”
“小僧来此地,也不止是为了渡化这些死去的怨灵。”
“亡魂困于执念是苦,世间尚且活着的无辜之人,若被怨灵所伤,亦是苍生疾苦。”
“逝者需脱离苦海,活人需免遭祸殃,众生无分生死,皆在悲悯渡化之列。小僧不能坐视亡魂永陷沉沦,亦不能冷眼旁观活人无端受害。”
“故,小僧来此地。”
奚箜予一脸懵,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觉得有点听不懂,如果写成字,她倒是能看懂,至少有一个消化的时间,但他们噼里啪啦的说一堆,她就似懂非懂了。
听完观寂的一席话,苏莫离心头微震,顿时了然,果然如此。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苏莫离衣袍猎猎翻飞。她身上早已布满伤口,血痕遍布躯体,可一双眼眸却依旧清亮坚定。
如果她先前没有看错的话,这里的怨灵还有黛月城前城主荣昭玥,少白培养的怨灵这些数量不仅不少,实力更是不俗。
他不过一人,如何能渡得了这么多的怨灵。
苏莫离压下心绪震动,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知你愿慈悲渡世,的确伟大。可天下苍生亿万,苍生苦难不会绝迹,世间不公亦不会消亡,往后依旧有人枉死、依旧有人成怨。以你至高无上的大道前程,填世间填不完的疾苦。从众生大道权衡,这真的值得吗?”
观寂敲动木鱼的指尖微微一顿,声响稍歇片刻,随即又缓缓响起:“佛曰:大悲菩萨,不为度尽众生方度众生,只为当下受苦便渡众生。
“世人论值不值得,算的是盈亏、是长远、是回报。可佛门慈悲,从不做利弊权衡。
“世间疾苦无穷,小僧自然渡不尽天下苍生。”
“可眼前苦,便是当下劫;眼前人,便是掌中众生。”
“纵使天下仍有万千苦难,纵使后世仍有枉死怨魂,可小僧今日一渡,便能让此地千万亡魂脱无边炼狱,让无数活人避无妄灾殃。”
“佛有言:不以小善而轻弃,不以大苦而退缩。”
“大道万千,起于一善;菩提万丈,始于一渡。”
“众生之苦,多一人解脱,便少一分沉沦;人间之寒,多一次慈悲,便少一寸寒凉。”
“不是要渡尽世间苦,才叫值得。能解一时之厄,能救一世之苦,便是大乘慈悲最大的值得。”
苏莫离只觉心口骤然发堵,心绪翻涌难平。
她之前对于佛子的了解大概是小说里面的京城佛子这种,直至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真正体悟到何为佛门大德,何为真正的佛子本心。
这般心怀苍生、舍己渡人的胸襟与道心,才真正配得上佛子二字。
事到如今,道理她已然通透,本不该再多劝阻。
可劝与不劝,终究萦绕心头。
她劝的不是是非对错,只是心底那一份不忍与良心。
苏莫离缓缓闭上双眼,风声在耳畔呼啸,她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问出第三个问题:“众生苦难,凭什么要你一人渡苍生疾苦,难道心怀慈悲的人,就活该去死吗?”
这话已是发自肺腑,带着真切的痛惜。
她打心底不愿这般大德之人,就此陨落在此绝境之中。
本无人生来便该伟大,也无人天生就该舍身赴死。
她这三问,表面是借着问题劝说观寂,实则也是在层层叩问自己的道心与本心。
观寂抬眸,眼底温柔盛着山河悲苦:“佛言:我不入地狱,非众生无过,是我愿力使然。
“世人避苦,是凡人之性;菩萨承苦,是本心之愿。”
“小僧甘愿活成众生的生路。”
“世间人人惜身,若连心怀慈悲者亦惜身,那沉沦亡魂永无出头,无辜生人永受灾厄。”
“人人不为,则无人可为;我若不为,此地无人能为。”
“小僧修佛,修的从不是长生安稳、不是金身不灭。修的是,众生皆苦,我便替苦;世间无光,我便成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