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农历三月初九,清明后十天。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新落成的“文化传承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新鲜墨水和山里草药的混合气味。三张并排的长桌上,摊开了四部正在编纂中的“经书”——《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鄂温克森林智慧》《松花江渔经》《辽东湾海经》。每部书旁都坐着两三个人:老人口述,年轻人记录,时而争论,时而沉思。
吴炮手坐在最左边的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的是《长白山狩猎技艺全书》的草稿。老人今天穿得很正式: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挂满了奖章,但最显眼的是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那是合作社新给他配的。八十八岁的老人,眼睛已经花了,看小字吃力,但精神矍铄。
“今天讲‘陷阱篇’。”吴炮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洪亮,“小军,你记仔细了。”
刘小军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台录音机——这是曹大林特批买的,怕老人说累了,可以录音后续整理。
“陷阱分三大类:套索类、坑陷类、压击类。”吴炮手掰着手指,“每大类下面分小类,每小类有不同做法、不同用途、不同季节、不同猎物。”
他讲得很细,每讲一种陷阱,都要画图示意。老人不会用尺子圆规,就用手指蘸墨,在宣纸上画出简图,虽然粗糙,但神形兼备。
“先说套索类。最简单的叫‘活套’——一根绳子,一头固定,一头做活结,放在兽道上。动物踩进去,越挣扎越紧。”
他画了一个活套图:“但活套太简单,聪明的动物能挣脱。所以有‘翻套’——套索连着机关,动物触动机关,套索弹起,套住脖子或腿。”
又画一个翻套图:“翻套的关键是机关。用细树枝做触发杆,用有弹性的小树做动力。机关要灵敏,但不能太灵,风一吹就触发,白费功夫。”
刘小军一边记录,一边提问:“师父,这机关灵敏度怎么掌握?”
“凭手感,”吴炮手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机关要像大姑娘的脾气——不能太刚,不能太柔,要恰到好处。这个‘恰到好处’,只能靠练,练多了就有感觉了。”
他让刘小军去院里砍几根树枝,现场做机关。老人手把手教:怎么选有弹性的小树,怎么弯到什么程度,怎么设置触发杆,怎么调节灵敏度。
“看,这样,”吴炮手轻轻碰了一下触发杆,“啪”,机关触发,套索弹起,“这就太灵了,风大点就触发。要调到这样——”他调整了一下,“稍微用力才触发,这就合适了。”
刘小军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恰到好处”的感觉。他详细记录:树枝的粗细、弹性树的品种、弯曲的角度、触发杆的长度、灵敏度的测试方法……
“接下来是‘连环套’,”吴炮手继续,“一个机关连多个套索,对付成群的动物。比如野猪群,一窝七八头,单套只能套一头,连环套能套两三头。”
他画了个复杂的示意图:“但连环套有个规矩——不能全套,要留活口。一窝野猪,套两三头就够了,剩下的让它们跑,明年还有得打。全套光了,那是绝户套,猎人不能用。”
“为什么?”一个旁听的年轻人问。
吴炮手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你爹妈生你兄弟姐妹几个?要是全被人害了,你爹妈什么心情?动物也一样,一窝全打死,那窝就绝了。山神会生气,以后不给你猎物了。”
这是朴素的生态伦理,但深刻。
陷阱篇讲了整整一天。吴炮手从套索讲到坑陷,从压击讲到网罗,总共四十八种陷阱,每种都有图、有做法、有用途、有规矩。
“陷阱不是越多越好,”老人总结,“要用得巧,用得准,用得仁。巧是技术,准是眼力,仁是良心。缺一样,就不是好猎人。”
傍晚时分,这一章终于讲完。刘小军整理出三十页笔记,画了二十多张图。他打算晚上再整理一遍,明天给吴炮手过目。
第二桌,托亚的《鄂温克森林智慧》。
托亚不会写汉字,所以他的“书”很特殊——是图文结合的口述记录。孟和负责翻译和记录,其木格负责画画。
今天讲的是“驯鹿篇”。托亚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驯鹿角做的烟斗,慢慢吸着旱烟,眼睛望着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兴安岭森林。
“驯鹿,鄂温克语叫‘鄂伦’,”老人用鄂温克语缓缓说道,“不是动物,是兄弟,是朋友,是交通工具,是衣服,是食物,是神赐的礼物。”
孟和翻译,其木格用炭笔在纸上画驯鹿的简图。
“选驯鹿,要看眼睛。”托亚说,“眼睛明亮的,聪明;眼睛浑浊的,笨。聪明的鹿好训练,但也会耍心眼;笨的鹿听话,但学得慢。要选眼睛清亮又温顺的。”
他讲了驯鹿的四季生活:春天脱毛,夏天避蚊,秋天长膘,冬天抗寒。每个季节,鄂温克猎人要和驯鹿一起度过,了解它们的习性,帮助它们,也依靠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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