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鸮崽没说话。
角落的手机在闪 蓝紫色的光一下一下地亮，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光落在泥巴上，落在许鸮崽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苍白。他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顾圣恩手指在颤抖，他摸到许鸮崽肩膀，把他翻过来。泥巴从他的背上滑落，一块一块，像碎掉的壳。
他低头凑近许鸮崽的脸，看清他嘴唇上的干皮，闻到他身上的泥和血的味道。
“再说一遍。”顾圣恩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没有回答。
一闪一闪的光线里，许鸮崽闭着眼睛，嘴唇抿着。
顾圣恩盯着那两片嘴唇，等着它们张开，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他凑得更近了，鼻尖碰到许鸮崽的鼻尖。他屏住呼吸，怕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个可能出现的、极轻的、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光又闪了一下。
许鸮崽脸在光里亮了一瞬，又沉入黑暗。他眼皮没颤，嘴唇没动，胸口却在起伏。
顾圣恩愣在那里，嘴唇悬在许鸮崽的嘴唇上方，差一点就能碰到。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不是许鸮崽说的，是他脑子里的记忆，是他太想听到那句话了，所以耳朵替他造了出来。
顾圣恩慢慢直起身，泥巴从他的膝盖上裂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盯着许鸮崽的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从前的许鸮崽，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现在它们闭着，不知道是不想看他，还是看了也当作没看见。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泥巴地“噗噗”作响。
顾圣恩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身体刚要转过去，“砰”一声，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眼前一黑，炸开一团白色的光。身体软下去，手指从许鸮崽的衣服上滑脱。他脸朝下，扑进了泥巴里。泥巴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又凉又腥。
他手指在泥里打滑，使不上力气。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远，像一个沉入水底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
最后他听见软底鞋踩在泥巴里的“噗嗤”声，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黑暗彻底吞没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圣恩眼皮动一下，后脑勺的疼从头顶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肩膀。他趴在泥巴里，手指动了一下，泥巴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在发抖，撑了一下，又塌了下去。他喘着粗气，等了很久，又撑了一次。这一次他撑住了。
他跪在泥里，低着头，看着泥巴上的光，很弱，灰蒙蒙的，像是黎明前的天光。他抬起头，看见墙壁上还有一道缝隙。
窄窄的光从那里漏进来，那道光慢慢地变细，缝隙在变小。
他盯着那道缝隙。缝隙里有两个人的背影，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
“许……鸮崽……”顾圣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缝隙外面的背影没有停，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光一点一点地变少。
顾圣恩撑着泥巴，往前爬了一步。他的手指抠进泥里，脸贴着冰凉的洞壁，透过最后那一点缝隙往外看。
许鸮崽站在保镖身旁，手里抱着一块石头。他脸上全是泥，看不清表情。他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上全是泥，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许鸮没盯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放在保镖垒好的石块上，用手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掉下来。
缝隙又小了一点。
“许鸮崽……”顾圣恩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他不确定许鸮崽能不能听见。
许鸮还是没有看他，肩膀在发抖。他转过身，弯腰去搬另一块石头。那个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许鸮崽的脸在缝隙里出现了，脸上没有恨，只有泥巴，和一层薄薄的水光。
顾圣恩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最后石头落下，光灭。
他自我安慰的想，许鸮崽会回来找他，会给他机会。许鸮崽会救他出去，像上次一样。
空气稀薄，顾圣恩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他吸气像在吸一块湿透的棉花，堵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又在想，刚刚自己应该乖乖的一起把石头堵住洞口，不该让许鸮崽亲自动手。他不该占用许鸮崽宝贵的时间，他的觉悟应该更高一些。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音。车发动了，声音远了，世界安静。
顾圣恩趴在泥里，脸贴着冰凉的地面。意识开始模糊，他大梦一场，闻到新鲜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空气。
他猛地醒来，风从洞口的方向吹进来，凉凉的，吹在他的脸上。他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跳得他胸口发疼。
他撑着泥巴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他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了出去。
洞口的石头被推倒了，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洞。
小劳伦斯探进头来，眼睛盯着顾圣恩，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
顾圣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许鸮崽让你来救我的，是不是？”他盯着小劳伦斯的脸，等他说“是”。
小劳伦斯摇头：“我听到有声音就下去看看。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许鸮崽让你来救我的，是不是？！”顾圣恩又问一遍。
“怎么回事？你刚才一直在叫许鸮崽的名字。”小劳伦斯说。
“我在叫？”顾圣恩声音小了下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泥，指甲里也是泥巴。
“你不知道自己在叫吗？”小劳伦斯眼睛里的错愕更深了一点。
顾圣恩苦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不记得。”
“赶紧出来吧，你是缺氧了。”小劳伦斯笑着，对他伸出救援的手，“我拉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