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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穿越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1季第一章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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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僧。”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在敦煌画的那个僧人,就是我自己。”

柯依柳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一个修复师,她的职业是修复破损的东西,把一个残缺的物件通过各种技术手段还原成它最初的模样。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物件,是一段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也不完全是白三生的记忆,而是一段属于一个在六百多年前死于流沙的无名僧人的记忆。这段记忆破损得比任何古画都厉害,缺失的部分比《青花瓷片图》上的裂纹更多,而她没有任何工具可以修复它。

“你信吗?”白三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我不知道。”柯依柳说,“我对‘前世’这件事没有任何经验。我可以告诉你这封信的纸张和墨迹是真的,但我没办法告诉你这封信的内容是不是真的。那是两回事。”

“如果内容也是真的呢?”

“那我会觉得很对不起你。”

白三生愣了一下。“对不起我?”

“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才走到今天。”柯依柳说,“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不像她说的话。她平时不这样说话,不这样想问题。她的思维是修复师的思维——逻辑、证据、可验证的结论。但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理,它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直接跳到了她的舌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白三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他的手很凉,是那种被冬天的井水泡过的凉,但握力很稳,稳到柯依柳觉得自己被拉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

“你不用记得。”他说,“我记得就够了。我是画画的,我的工作就是把不记得的东西画出来。”

他走到画案前,拿起一支秃笔,在砚台上蘸了一点残墨,铺开一张宣纸。他的手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那些线条已经在纸上等了很久,只需要他用笔尖把它们释放出来。

柯依柳站在旁边看。

他画的是一幅山水。近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有水,水流很急。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穿灰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桥的这一头,一个女子正在上桥,左脚踩在第一节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走过去,又像是在犹豫。

和她今天早晨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了这个?”柯依柳的声音有些发干。

白三生没有停笔,一边画一边说:“因为我昨天也梦到了。一模一样的桥,一模一样的人。我站在桥那头,你站在桥这头。我想走过去,但桥是断的,中间缺了一块石板。我喊你,你听不见。你只是一直往上走,走到断口处,站住了,往下面看。下面的水很急。”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白三生放下笔,“但我记得那盏灯笼里的火。火烧得很旺,照得桥面上的石头都在发亮。我在梦里知道那火是你点的——你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知道。”

柯依柳低头看画。白三生笔下的那盏灯笼确实画得亮,他只用了极淡的赭石色在灯笼中心点了一个小小的圆,周围的墨色自动把那一点赭石衬得像是真的在发光。留白生光,这是中国画最古老的技法之一,他运用得浑然天成。

“你刚才说,你的工作就是把不记得的东西画出来。”柯依柳说,“那你画《渡》的时候,画的也是不记得的东西?”

“《渡》不一样。”白三生把笔搁下,用一块湿布擦着手上的墨,“《渡》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东西。我知道那一池青花是存在的,我知道那层纱底下有一张脸,我知道那张脸的主人是谁——我只是没见过她。”

“现在见过了。”

白三生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嗯。见过了。”

画室外面有人在放音乐,不知道是哪家店铺的音响,音量不大,曲调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是《平沙落雁》——这一次不是弹了开头就断掉的版本,是完整的曲子,古琴声沉稳悠长,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柯依柳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首曲子她听过无数遍,不是在音乐软件上,不是在演奏会上,而是在某个很远的、远到她无法抵达的地方。那里有沙,有风,有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坐在沙丘上,用一根枯枝在沙面上画着什么。沙被风吹走了,画也被风吹走了,他就不停地画,画了一夜,画到天亮,画到太阳把最后一道痕迹晒干。

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一下太阳穴。那些画面不是记忆,不是想象,不是梦。它们夹在三者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你还好吗?”白三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有点晕。”

“坐下。”

她在一张旧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声。白三生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是铁壶里烧开的水,很烫,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呷。水很甜,是那种经过高温煮沸之后去除了一切杂味的纯粹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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