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杭州的夏天是从运河上第一缕蒸腾的水汽开始的。拱宸桥的石栏在清晨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之前,水面上的雾气就已经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日渐升高的气温蒸掉的。柳絮飘完了,取而代之的是梧桐的飞絮,一团一团地在空中浮着,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运河边的石阶上,落在修复中心院子里老槐树的叶片上,像是夏天自己给自己撒了一层薄薄的盐。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立夏的晨光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已经高过了柯依柳的膝盖,侧枝上的叶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蜡质的光泽,在正午的烈日下也不会发蔫。九个花苞已经全部开过了,花瓣落在泥土上化成了几片半透明的薄膜,但枝头上又鼓出了新的花芽——不是花苞,是叶芽,嫩绿嫩绿的,顶端裹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绒毛,在晨光下像一颗被切开的翡翠。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新抽的叶芽。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这棵苗已经完全适应了杭州的水土——苍山上的种子在运河边的泥土里扎下了根,主干粗壮,侧枝繁茂,今年秋天大概能结出第一批自己的蒴果。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把洒水壶装满水,给每一棵苗都浇了一遍透水。立夏之后气温升得快,泥土表面的水分蒸发得比春天快得多,她这几天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不敢懈怠。水渗进泥土的时候,她看到花坛边缘那只从大窑村带来的粗陶碗里沉着几粒亮晶晶的钴料碎屑——那是老农上周寄来的,他在河床边又往下挖了半米,挖到一层夹着碎瓷片的沙土层,把最大最完整的几片钴料碎屑拣出来寄给了他们。老农在便条上写着:“河床里的水又大了。井里打上来的水现在有膝盖深了,碗底沉着的不再是沙子,是水草籽。这条河真的要活了。”
她蹲下来用手拈起一粒钴料碎屑对着晨光看。钴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青蓝色,和她镯子里那道须痕的颜色一模一样,和柳问在“依”字盏盏底写“依”字时用的青花料是同一种配方。她把钴料碎屑放回碗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镯子在立夏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内侧那道桃花瓣沁念已经完全清晰了——惊蛰之后断断续续的加深过程似乎在谷雨之后趋于稳定,现在那片桃花瓣在侧光下呈现出极淡极淡的粉色,边缘轮廓分明,花瓣基部那道鹅黄的色调和杨兰因山茶花初绽时花蕊的颜色一致。桃花瓣右下方,柳问的那道青花须痕又往下延伸了一丁点——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但用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从沁念边缘往须痕末端之间有一道极细微极绵长的起伏,像是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生长的轨迹。须痕的颜色也比惊蛰时更深了一个色阶——惊蛰时是极淡极淡的青灰,谷雨时转成了淡青,立夏这天在晨光下已经能看出明显的青蓝色调,和碗里那粒钴料碎屑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白三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手腕举在花坛边,让镯子和山茶花苗的叶片在同一个画面里。他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肩上挎着画筒和灵隐寺旧布袋,在花坛边蹲下来,把咖啡放在石阶上,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袋递给她——赵若兰寄来的,里面是今年立夏苍山上新采的蓝靛草种子。赵若兰在信里说,今年蓝靛长得特别好,比往年密了将近一半,村里老人都说是因为去年冬天雨水足,但她觉得是因为既至在梦里把山茶花和桃花放在同一条田埂上之后,田埂两边土里的根都缠在一起了——山茶花的根和蓝靛草的根在泥土深处互相输送养分,所以蓝靛长得比哪年都好。她把新收的蓝靛草种子寄来,说种在杭州花坛里,和杨兰因的山茶花苗做个伴。
柯依柳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把深褐色的种子,每一粒都比芝麻还小,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她把种子倒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赵若兰,配了一行字:“蓝靛种子收到了。今天立夏,正好种在茶花苗旁边。”赵若兰秒回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了一条语音:“阿奶在终南山的时候,茅棚前面一边种山茶花,一边种蓝靛。她每年立夏都要把蓝靛草种子重新撒一遍——蓝靛是一年生的草,立夏种,秋天收,收完了把叶子泡在缸里发酵做蓝靛泥,染布,染完了布再绣花。你们在杭州种蓝靛,阿奶大概会在梦里笑。”
柯依柳把蓝靛种子放在花坛边,拿起小花铲在杨兰因那棵苗旁边松了一小片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用细土薄薄盖了一层,浇了一遍透水。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泥土,然后抬头看着那棵已经高过膝盖的山茶花苗,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出声的话:阿奶,蓝靛种下了。等秋天收了叶子,用你的蓝靛泥染一方手帕,绣一朵桃花和一朵山茶花。桃花给柳依,山茶花给你。
白三生把画架支在老槐树下,开始画立夏的第一张写生。画面上是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和新种下去的蓝靛草种子——苗已经很高了,种子还埋在土里看不见,但他在泥土表面画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靛蓝色水汽,从泥土的缝隙里蒸腾出来,和晨光交织在一起。他在画面右上角写了一行字:“甲辰年立夏,种蓝靛于杨兰因山茶花苗侧。蓝靛乃杨兰因在苍山所种之同种,今移植杭州,与山茶花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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