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英雄暮
潼关燕军临时大营,雪下得愈发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潼关城外的荒原上,败退的燕军如同一条垂死的长蛇,在风雪中艰难蠕动。
从长安撤到这里,三百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原本的十万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万。
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溃散,或者……永远留在了,那条风雪交加的撤退路上。
中军大营设在潼关城内,一处废弃的官署。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屋舍,用破损的屏风和军帐草草隔开。
地上铺着干草,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
呻吟声、咳嗽声、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比风雪更让人窒息。
最里面的房间,慕容恪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床上,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胸前那道,被龙雀刀劈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军医做了处理,但连日奔波加上失血过多,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感染。
高烧不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个曾经的战神,还活着。
阳骛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一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枯瘦的手握着慕容恪滚烫的手腕。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太原王……”阳骛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慕容恪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阳骛想起三天前,在五陵原战场上,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冉闵的龙雀刀,裹挟着血色刀光,劈开了“苍狼狩月”明光铠的胸甲。
那一刀太快,太狠,太绝,连慕容恪的冰晶义眼,都来不及捕捉“死气”的流动。
刀锋入肉的瞬间,阳骛看到慕容恪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是鲜血喷涌,但慕容恪没有倒下。
他反而向前一步,任由龙雀刀,深深切入胸膛。
同时右手“裂土”马槊,如毒蛇出洞,刺向冉闵的咽喉,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冉闵也没想到,慕容恪如此悍勇,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避。
槊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肩膀。
两人同时重伤,同时后退,战场上出现短暂的死寂,然后慕容恪笑了。
那是阳骛从未见过的笑容,释然,悲凉,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冉闵……”慕容恪的声音很轻,但阳骛听得清清楚楚,“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向后倒去,亲卫们疯了般冲上来,将他抢回。
阳骛亲自指挥断后,拼死护着重伤的慕容恪,才杀出一条血路,撤出战场。
从那一刻起,慕容恪就再没清醒过。
“军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阳骛猛地转头,发现慕容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漆黑如渊,但左眼那只冰晶义眼,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瞳孔处甚至有一小块缺失,露出下面空洞的眼窝。
“太原王!”阳骛惊喜交加,“您醒了!”
“水……”慕容恪的声音,微弱如蚊蚋,阳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慕容恪喝了几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军师……”他喘息着问,“我们……在哪里?”
“潼关。”阳骛低声回答,“已经撤到潼关了。”
“太原王放心,冉闵没有追来,他在打扫长安战场。”
慕容恪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许久,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潼关……这么说,关中……丢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阳骛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十年心血……十年经营……一朝尽丧。”他喃喃自语。
“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景茂,我慕容氏的霸业,就靠你了。”
“你要替我……拿下关中,拿下中原,拿下这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泛起泪光,“可我现在……把关中丢了。”
“把十万大军……丢了一大半,把先帝的嘱托……都辜负了。”
“太原王!”阳骛跪在床边,声音哽咽,“不是您的错!”
“是冉闵太狡猾,是姚苌太卑鄙,是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
“您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慕容恪摇摇头,“错了就是错了。”他平静地说。
“我太自负,以为能同时对付,冉闵和姚苌。”
“我太仁慈,没有在冉闵羽翼未丰时,就全力剿灭。”
“我太……太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让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看向阳骛,眼神复杂,“军师,你知道吗……其实我羡慕冉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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