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殿门一侧,等到君凡的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才迈开步子,朝殿内走去。他的步伐节奏不变,既不因等待而急促,也不因身后的视线而放缓,依然保持着那种在御龙峰各殿之间穿梭多年养成的平稳节拍,如同一只沿着固定路线巡游的舟船,对沿途每一处水流的深浅和风向的变化都已了然于心。
李潇遥紧跟在文仲身后,君凡走在他侧后方,长孙清鸢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保持着约莫半步的距离。四人的脚步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文仲的脚步声最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响动;李潇遥的脚步声略重一些,靴底与石面接触时有短暂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前区域形成一道短暂的尾音;长孙清鸢的脚步带着一种惯常的轻盈,像一只正在调整落点的鸟,在移动时保持在触地与掠过之间的微妙平衡。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最初几步,视线需要短暂地适应,从日光下步入室内时瞳孔会经历一个自然收缩的过程,先是对比度的变化,然后是轮廓的显现,再是颜色和质感的浮现。殿内的采光主要依靠两侧墙壁上方的细长窗口,窗口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使得日光能够以斜角射入殿内,在深色的石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浅色光带。
大殿内部空间极为宽敞,从殿门到尽头约有数十丈的距离,高度也高于寻常建筑的室内尺度,天花板呈平缓的拱形,由粗大的横梁承托。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铜质的灯盏,灯盏的形状如半开的莲花,边缘微微外翻,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云纹。有些灯盏中燃着火焰,火光在铜质表面投下温暖的反光,与从高处窗口射入的日光交错分布,在殿内形成一种光影交错的层次感。
每隔大约二十米,左右两侧就各站着一名守卫。他们身姿端正,站姿几乎一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与身体保持固定的间距。他们的衣袍是统一的深色,边缘处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反光,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点,在深色的布面上时隐时现。他们的气息均匀而沉稳,即使长时间站立不动,也没有出现细微的摇晃或重心偏移,如同一排被固定在各自位置的立柱。
君凡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依次扫过,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他们的修为层次。每一名守卫身上的气息都收敛得很深,如同被压在水面以下的物品,难以通过观察其露出水面的部分来推测其整体尺寸。但他凭经验可以判断出,这些守卫的实力至少都在神元境小成巅峰以上,部分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大成。
“龙神卫。”李潇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早已熟悉的解释口吻:“御龙峰的直属护卫,每三年选拔一批。三十岁以下,修为至少神元境小成巅峰才有资格参加选拔。”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具体的数目:“所以进来的人本来就不多,筛选之后留下的数量就更少了。”
君凡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的判断正在被一步步验证。他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移开,沿着殿内的布局和地面的材质走向继续向前延伸。殿内的空气带着一种轻微的干燥和温度,不同于室外的湿润海风,更像是被长时间的烛火和石料的呼吸共同调节过的室内微气候。
走在前方的文仲在某一处微微放慢了脚步,随即转向右侧,穿过一道与殿内主通道垂直的侧廊。侧廊的宽度比正殿略窄,两侧的墙壁上同样挂有铜质灯盏,但间距更近,光线也更均匀。廊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框由整块深灰色石材凿出,表面没有雕刻,只有均匀的打磨痕迹,泛着一种柔和的亚光质地。
门后是一间方形的房间。房间面积不大,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桌面由深色木材制成,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和涂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桌面上没有摆放物品,只有几道浅淡的划痕,像是长久使用后在清漆表层留下的印记,可能是纸张边缘反复摩擦后形成的痕迹,也可能是茶盏底座缓慢旋转时留下的细小拖痕。
圆桌的主位正对门口,坐着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衣着款式宽松而有形量,衣料垂坠感强,颜色介于深紫与藏青之间,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柔和而沉稳的光泽。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几缕紫色的发丝夹杂其中,边缘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银紫的色调,随着烛火的轻微晃动而闪烁不定,如同藏在更深处的一道颜色暗线,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短暂地被照亮。他坐在椅中,脊背和椅背之间的角度保持着一种既不紧绷也不松懈的均匀距离,从容而舒展,像是一位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的人,对这个房间的光线、声响和气流都有了充分的适应。
他的身旁,站着昨天刚刚分别过的周武。此刻的周武已经褪去了那身墨青色的铠甲,换了一件贴身的深色衣裳,衣料比铠甲柔软许多,但他的站姿依然保持着昨天那种习惯性的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背挺直,没有丝毫多余的小动作。他的表情没有昨晚在码头上时那种杀伐之气,也没有在根据地时那种轻松的放松,更接近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警觉,但保持距离;专注,但不施加压力。他的目光在君凡和李潇遥身上移动,没有过多的停留,也没有落在某一点上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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