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抬眼,看了主子一眼——又一眼——再一眼。
他家主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像有一种“早就料到了”的模样?而且怎么好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公主可是将人接到公主府照料了啊,怎得一点不着急?
他站在那儿,呆愣愣地头脑风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解,最后定格成一种“这个世界我不懂了”的茫然。
沈璟泽也没有催他出去,他的唇角微微弯着,认命似的看着东宫刚送来的“慰问信”。
事情已然解决了,他便不会再去问,不会怨,也不去较劲。
因为那是他能给她的,唯一的体谅。
那是他的姝儿……
再说这些话传进公主府时,云锦若正坐在花厅用膳。
“你如今在外的风评,”苏韵放下汤碗,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打趣的意味,“成了一个舍弃原配、见异思迁的风流公主了。”
她说完,便等着看云锦若的反应。
云锦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甘。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如今这般挺好的。”她放下茶盏,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真的不在意。
对于沈璟泽那晚的开诚布公,她起初是惊讶的。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夫侍”的事,更没想到他会说出“除了驸马还可以有夫侍”那样的话。
那一刻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不安和认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是愧疚。铺天盖地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再然后是心疼。
心疼他到这种时候,想的还是她的纠结,她的心意。
他那般大度地体谅,体谅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她迷茫过也怨恨过,恨自己不够坚定,恨自己不够无情,恨自己明明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夫君,却还是会对另一个人的生死牵肠挂肚。
可沈璟泽不质问、不怨恨,也没有逼迫她做选择,反而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把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
“你们说,沈璟泽为何就不争一争,他怎么就肯定我不会只选他呢?”
“有些人就偷着乐吧。”
苏韵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三分怒意七分心疼,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跟他也算是青梅竹马,就他那小心眼的占有欲,你还能不知晓?”
苏韵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桌上画着圈,像是在理清什么思绪,又像是在替她捋清那团乱麻。
苏韵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因为太过喜欢,便十分害怕失去,他知道你十分喜欢他时是什么样子,当你有了一分分给别人时,他也是那个最先察觉到的人。”
“死缠烂打会耗尽彼此的情分,潇洒放手也不是他的作风,说到底,还是咱们小锦若有能力。”
“他不是不争,”苏韵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他是舍不得让你为难。”
“所以——”苏韵顿了顿,抬眸看着云锦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和郑重,一字一句,“不要辜负他,锦若。”
云轻杳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厉害。她低下头,假装在喝茶,双手捧着茶盏,将杯沿送到唇边,却一滴也没有喝进去。
她前几日做了个决定,一个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决定。不是不想说,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不知道皇姐她们会怎么想,甚至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待皇姐彻底清闲下来吧,她想。
……
一个月过去。
终于传回了消息。
云锦若拿着自南狄传回的信件。
影寂单膝跪地,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寒玉匣子,双手捧过头顶。
那匣子通体雪白,触手生寒,隐约可见匣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
“公主,幸不辱命。”
云锦若伸出手,接过那只寒玉匣子。指尖触到匣身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速去灵静寺,请明通大师和离弦先生。”
“是。”影寂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云锦若捧着那只匣子,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
“终于……”
她喃喃自语,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
“黛青。”
“公主。”
“速去宫中请陈御医。”
“是。”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匣子,唇角弯起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喜。
然后迈步朝着望舒阁走去。
望舒阁后院,那棵蓝花楹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蓝紫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像一片停驻在半空中的霞,又像一场不会停的紫色雨。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飘落,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落在衣裳上,像谁随手点下的碎星。
扶珏躺在那棵蓝花楹树下,闭着眼睛,任由躺椅轻轻摇晃着。
一袭素白寝衣松松垮垮地裹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领口微敞,露出底下一截凸起的锁骨。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可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妖冶与张扬,多了几分病中的脆弱与安静,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
脚步声渐近,扶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却在看清来人时,忽然漾开了一层光。
就像是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虽然浅淡,却分明是欢喜的。
他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满足。
“这蓝花楹开得过于早了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虚浮,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蓝紫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悠悠地、慢慢地,像一只只蝴蝶。
有一瓣落在他的眉心,停在那里,像是谁点下的一点胭脂。他没有抬手去拂,只是看着云锦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