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怀疑了,那些宫女脖子上的樱花,那些太监被调动的档案,那些茶点从御膳房到东宫的一路上经过了那么多人的手,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不是没有发现,是发现了没有说,是说了没有用,是有用的人已经被换成了他的人。
这座皇宫不是铁板一块,它早就是筛子了,而这个人就是那个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出那些筛子眼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
虞江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合作对象一点都不了解。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神秘的多。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
“你猜。”
“三年前?五年前?还是……”
虞江顿了一下,后槽牙咬紧了几分,“还是从你父王那一代开始?或者更早?”
虞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对,那些人不是你们北疆的人,他们是樱花岛的人。”
虞江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冷。
他在怕什么?
怕这个人,还是怕自己想到的那个答案?
“不对。”
他脑子里闪过诸多画面,但每一帧画面都让他不寒而栗。
“那些人不是你们北疆的人。
北疆王庭被屠,王族几乎死绝,残存的势力早已被瓦解,你从哪里招揽那么多人手?
你从哪里训练那么多人手?
你从哪里养活那么多人手?
你一个人,没有封地,没有军队,没有钱粮,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
光靠你在樱花岛攒下的那点家底,你不可能把钉子钉进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可能,你没有那个能力。”
他眯眼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
他想透过那张面具,看看那下面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虞江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南疆那些献祭的大臣们,想到了那个没能复活成功的人。
樱花岛!
难道大周……不……曾经的大凉国,也已经被那个人和他的势力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那个人没能复活成功,现在的樱花岛又是谁在主导?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虞江的脑子里那些画面转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抓不住。
“所以,你不是北疆的那个王子。你是樱花岛的人?你只是利用了他的身份而已!”
银面人依旧立在原地,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可那漫不经心的笑意始终挂在脸上。
殿外的风卷着晚春的落樱飘进来,淡粉的花瓣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竟让虞江莫名想起那些宫女颈间纹着的、一模一样的樱花印记。
一模一样的冷艳,一模一样的致命。
“利用?”
那人一步步逼近虞江,虞江一步步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殿柱,砖石的寒气顺着衣料钻进来,却抵不上心底翻涌的寒意万分之一。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盘死局,拉着这位“北疆遗孤”合谋夺权,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对方棋盘上,一颗早就算好步数的棋子。
银面人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停在虞江三步之外,微微俯身。
“南疆王,你猜了这么久,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呢?怕了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虞江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此时的虞江再也没了半分虞江的从容淡定。
银面人笑了。
“真怕了?哈哈哈!”
虞江的后背紧贴着殿柱,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努力让自己的双腿站直,但他控制不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颤音。
银面人歪了一下头,仔细打量着虞江。
“你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不像虞江啊,难道我的情报出了什么错?”
银面人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虞江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从额头的冷汗刮到眼角的细纹,从眼角的细纹刮到嘴角那道微微发颤的弧线,又从嘴角刮到脖颈侧面那根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一样的筋。
“你真的是虞江吗?”
虞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银面人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你的反应不对。
虞江这个人,我在暗阁的档案里读过几百遍,在南疆的眼线嘴里听过几千遍,在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人的描述里见过几万遍。”
他围绕着虞江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
“虞江……老南疆王的儿子,王室大乱,从小流离失所,直到前几年才被大祭司老公羊找到,回南疆做了新一任的南疆王。”
银面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着。
他看着虞江,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那双手移到他的肩上,从肩上移到他靠着殿柱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在虞江的身上慢慢地爬着,爬过每一寸皮肤,舔过每一道伤痕,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停下来,盘着身子,吐着信子。
“虞江回到南疆之后的所作所为,很有气魄,很有担当。”
银面人停下来,站在虞江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他能在那个乱了几十年的王庭里立足,并且以雷霆手段让那些有异心的王在短时间内归顺。
据说在他回到南疆的第三十七天,南疆王城发生了一场大火。
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十二个反对他的大臣,烧掉了所有的反对声音。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虞江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他记得那场大火,记得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记得那些大臣们的惨叫从火场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被宰杀的牲畜。
他站在王庭最高的那座楼上,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件事确实是虞江的手段,但不是她张慢慢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成为了他。
但自己与他还是差的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