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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玄缓步踏出房门,一眼便望见廊下倚柱而立的小七,还有那焦躁踱步、满脸不耐的侍女其其格。

小七听见脚步声,垂眸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僧袍领口,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又恢复平日沉静模样,并未多言窥探,但眼底同样闪过一丝不满。

来回踱步的其其格可没有小七这么好说话,见静玄出来,立刻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几分急切与不满。

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里藏着担忧:“静玄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殿下身子本就孱弱,连日劳心伤神,本该好生静养,您这般久留,实在不妥。”

她一心惦记凤婉安危,全然不顾她眼前人身份,话语直白又恳切。

静玄神色温润平和,并未因侍女直言而动怒,周身清寂气场柔和几分,轻声道:“是我疏忽,扰了她歇息。”

静玄回到自己住处时,下边人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他回到房间,走到铜盆前,舀起一瓢冷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洗着手。

水很凉,凉到指尖发麻。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又洗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更慢,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指缝、指根、每一个关节,都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

洗完手,他解开僧袍的系带,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他赤着上身站在黑暗中,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绷带缠得很紧,纱布边缘露出几道结痂的划痕,是城门爆炸时留下的。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走到香炉前,点燃了一炉檀香。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像一个人伸出手,在虚空中写了些什么,又抹掉了。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房间里没有佛像,因为阿宝走后,他把佛像请去了灵堂,让阿宝能在佛前安安静静地躺着。

此刻他面对的是一面空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面空墙,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用蒲团,就那样直接跪在冰冷的石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搁在大腿上。

他没有念经。

他只是跪着,面朝那面空墙,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家长回来,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檀香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一缕一缕的,缠绕在他赤着的肩背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凤婉的脸。

那张疲惫苍白的脸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将那双发酸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阿宝。”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师兄做错事了。”

他在心里说。

还是没有应。

他跪在那里,面朝空墙,耳边是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春虫初醒时细细密密的鸣叫。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站稳。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僧袍,都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莲花纹,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在最里面那一件上停了一下。

那一件是他出家的那天穿的,现在穿稍微有点小了。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莲花纹也磨得看不清了,可他一直没有扔掉。

他收回手,拿了最外面那一件,慢慢地穿上。

系好系带,理好衣领,将袖口的褶皱一寸一寸地抚平。

然后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还是湿的,垂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眼下那片乌青还在,嘴唇上的干皮被抚平了一些,可还看得出痕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将头发慢慢地梳顺,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他拿起桌上的檀木佛珠,挂在手腕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可这条路他今天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

因为他知道,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不止凤婉一个人。

虞江也在那里。

因为他看到公羊左正与小七说着什么。

静玄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凤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说话时那种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的感觉。

“慢慢,你想过回去吗?”

静玄的手指顿了一下。

慢慢。

她叫的是慢慢,不是虞江。

虞江的声音也从里面传出来,比凤婉的低一些,沉一些。

“想过。你呢?”

“我也想过。”

“想回去做什么?”

凤婉沉默了一瞬。

“想回去把那张照片洗出来。那天在墓室里拍的最后一组照片,我还没来得及导出来,相机就……”

她没有说下去。

虞江也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静玄站在门外,手悬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他听见虞江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隔着门板几乎听不清。

他只捕捉到了几个字……

“对不起”“如果”“不一样”。

然后凤婉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没有什么如果。”凤婉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静玄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他没有推门,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给里面的人留出一些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出来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凤婉,是虞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