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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柔立在身侧,双手牢牢稳住透析器械,看着管路里依旧循环的猩红血液,再垂眸望向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心头寒凉层层蔓延。

心肺停跳,全身毒阻经脉,气血断绝,这本就是逆天难救的死局。

行医之人最清楚生死边界,可看着凤婉不惜耗竭自身气力、拼死施救的模样,她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全数咽了回去。

她俯身屈膝,牢牢守在旁侧,时刻等候凤婉交替的指令,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来。”

凤婉沙哑吐出两字,嗓音早已磨得破碎不堪。

周玉柔接替凤婉继续心外按压。

她也没有闲着,配合着做人工呼吸,侧身低头,捏住虞江寒凉失温的下颌,俯身渡气。

温热的气息一次次送入他死寂的肺腑,可那具身躯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丝毫自主起伏,像一捧彻底失去温度的寒玉,死寂得让人绝望。

短暂换气过后,周玉柔继续按压动作。

“张慢慢。”

凤婉抵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字字泣血。

“你骗我。”

“你说过,你会陪我到老,陪我生生世世的。”

“你说过的……”

从前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医者的冷静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不再是从容沉稳的医女,只是一个拼命想要留住好姐妹、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殿门外。

沉闷规律的按压声断断续续透过厚重殿门传出,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殷鹤鸣和公羊的心上。

公羊双拳死死紧握,浑身气血翻涌,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惊惧。

他跟随虞江多年,早已将此人当作唯一的主君,虽说最近出了很多变故,他也做出了其它选择。

但他依然不希望这个人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此刻听闻殿内的急救声响,只觉心口沉甸甸的窒息,几乎喘不过气。

他数次抬手想要推门,指尖抵在冰冷的木门上,又死死收回。

可那死寂里的按压声,太过折磨人心。

殷鹤鸣立于冷风沉沉的廊下,心底那道固若金汤的疑虑壁垒,第一次出现细碎的裂痕。

他半生谋断,行事素来多疑审慎,从不轻信表象,更不会被情绪左右判断。

这段时日,虞江身上层层叠叠的疑点、突如其来的变故、朝堂隐秘的异动,桩桩件件都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戒备、不深究。

可此刻殿内那声声沉闷绝望的按压,声声泣血的低语,狠狠撞碎了他笃定的揣测。

若虞江真是藏奸匿诡、筹谋算计之人,怎会落得这般毒发濒死、命悬一线的凄惨下场?

若所有阴谋皆出自他手,他何须以性命为赌,将自己逼入这九死无生的绝境?

殷鹤鸣眸底寒色翻搅,黑白分明的眼底浮起几分自我诘问的沉郁。

难道他真的偏执太过,查错了方向,疑错了人?

难道所有的诡异蹊跷,从来都不是虞江自导自演,而是暗处有人布下天罗地网,借他之手,一步步剪除王上羽翼、颠覆朝局?

他们此前步步设防,皆是因为笃定虞江身份存疑、心怀异谋。

尤其是在见过甄儿之后,这份疑心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可一旦此人身死,所有算计皆成笑话。

有谁会真的拿自己命去算计别人呢?

殷鹤鸣薄唇紧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寒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沉默,便是最大的动摇。

内殿之中,时光绵长如炼狱,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浸满绝望。

周玉柔的手臂早已酸胀颤抖,额间汗水不断滑落,浸透衣襟。

她咬着牙维持着最标准、最精准的按压频率,不敢有半分偏差。

心肺复苏早已过了最佳时辰,常人这般心肺骤停许久,早已生机断绝,肉身冰冷,再无救活可能。

可凤婉不肯放弃,她便不敢停。

漫长的施救仍在徒劳般持续。

殿内烛火摇摇欲坠,光影惨淡地覆在虞江毫无生气的面容上,他唇色青紫,肌肤冷白如死,连喉间最细微的气息起伏都彻底断绝。

周玉柔的动作早已僵硬麻木,每一次按压都靠着残存的意志支撑,眼眶泛红,呼吸急促,心底早已判了死刑。

时间太久了。

毒入骨髓,心肺停摆,肉身早已濒临衰败,这世间再高明的医术,也难从阎王殿里抢回这缕残魂。

“殿下……真的……撑不住了。”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无力,按压的力道几近涣散,“人力……终究抵不过天命。”

凤婉跪在榻前,身姿笔直却摇摇欲坠,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一双赤红空洞的眸子死死凝着眼前人。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退让,只是微微俯身,掌心覆上虞江冰冷的眉心,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渡着微薄暖意。

她不信天命。

更不信,那个熬过无数绝境、藏着满身坚韧与执念的人,会这般无声无息的陨落。

透析机依旧嗡鸣不止,管路中流转的血色渐渐褪去极致的暗沉,那些淤积在血脉、脏腑、骨髓中的剧毒杂质,正被一点点过滤剥离,只是速度太慢,慢到根本追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

可就是这微乎其微的净化,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星火。

无人察觉的刹那,虞江垂落的眼睫,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

像濒死蝶翼掠过微风,细微到近乎幻觉。

周玉柔疲惫的按压未曾停顿,可下一秒,掌心之下死寂僵硬的胸腔,骤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回弹起伏。

周玉柔浑身一震,麻木的四肢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尽数消散,瞳孔骤然紧缩。

“殿下!动了!他胸腔动了!”

凤婉死寂的眼眸猛地炸开光亮,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指尖死死抵在他的心口。

一瞬,两瞬,三瞬。

死寂过后,一道细若蚊蚋、微弱却清晰的搏动,悄然从冰凉的皮肉下传来。

咚……

轻如悬丝,却生生撕裂了满殿的死寂与绝望。

停滞的心脉,通了。

断绝的气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