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百年以来,他第一次失态。
第一次抛开掌控者的姿态,褪去所有算计试探,眼底只剩下最纯粹、最滚烫的执念渴求。
阿静垂眸,姿态依旧温顺谦卑,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
她知道,胜负的天平,已然悄然倾斜。
“属下不敢欺瞒尊主。”
她音色轻柔,字字真切,半分虚言不带,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虞江与凤婉二人,魂魄皆来自异世。
是她亲口告知我,牵引她们跨越轮回、坠入棋局的根源,是一位与我容貌毫无二致的女子。”
“那……她可还好?她叫什么?怎么才能见到她?”
这一句追问,已然破了所有城府。
百年磐石般的冷硬尽数碎裂。
此刻的他,不再是执掌孤岛、操控众生的尊主。
只是一个困在执念里百年、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的可怜人。
他语速微急,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期盼,指尖克制不住地轻颤,死死盯着阿静,仿佛她下一秒说出的答案,便是他百年痴念的最终归宿。
阿静垂着眸,将他所有失态尽收眼底,心底澄澈透亮。
赌对了。
这张脸,果然是他唯一的命门,唯一的破绽。
她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尖,露出几分茫然无措,音色轻柔又带着几分遗憾,完美贴合一个被动听闻秘辛、无从深究的局中人姿态:
“属下不知。”
“虞江也无从知晓那人下落。”
她抬眸,眼底干干净净:“他说,他与凤婉是无意间看到了那位女子,是那位女子手上的一串珠子被他们瞧见,两人喜爱的很,便想要摸一摸,欣赏一下,结果……结果他们二人就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当然这些说辞是阿静与虞江商量好的。
他们不可能告诉尊主,他痴痴等待的人,已经是一具女尸。
阿静刻意将原委说得浅显轻巧,避开雾海那具不腐女尸的真相,只拿一串手串做引子,半真半假编织出一段无迹可寻的奇遇。
她垂下眼睫,语气掺着淡淡的怅然,仿佛只是转述旁人一段离奇遭遇:“二人不过一时好奇,伸手触碰了珠串,眼前天地骤然崩塌,再睁眼,便脱离原本的世间,来到了不同人的身体里。”
“自始至终,她们只远远瞥见那女子一张容颜,来不及问询姓名,来不及搭话,转瞬便被时空洪流拆分,一人困在大周朝堂,一人困在异世故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话虚实参半,没有半句能够戳破破绽,又给尊主心底那点滚烫的期盼,蒙上一层遥遥无期的薄雾。
尊主听完,周身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垮,眼底翻涌的炽热期盼。
原来只是惊鸿一面。
原来连异世来客,都无缘与那人相伴,只凭一件饰物,便被拉扯跨越天地。
百年以来,他穷尽手段复刻那人眉眼,以为自己离她又近了一步,到头来才知晓,天地相隔,无论如何筹谋,终究难以触及她分毫。
指尖颤抖慢慢平息,玄色衣袍下的拳头缓缓松开,方才那股失控的癫狂渴求,被一层沉沉的死寂覆盖。
殿内浓雾无声流转,将他孤寂挺拔的身影衬得愈发孤苦。
阿静静静立在原地,不劝、不慰,只是维持温顺恭谨的模样,静静等候。
她清楚,此刻任何宽慰的话语都会显得刻意,唯有让他独自消化,才能让他暂时放下对虞江的戒备。
许久,尊主才缓缓抬眼,覆在眼底的滔天波澜尽数收敛,重新裹上常年掌权者的幽深冷寂,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一串珠串……便能牵动异世魂魄,她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尊主垂眸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百年冰封的心境,今日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漏进无边无际的怅惘。
岛上之人皆惧他狠戾偏执,畏他执掌樱花岛众生的生杀大权,视他为翻手覆棋局的修罗。
可无人知晓,他百年登岛、布下天罗地网、不惜剜骨塑颜造一个复刻的阿静,从来不是贪恋权柄,只是疯了一般,想要触碰一点故人的余温。
可他穷尽一生的算计,于她而言不过尘埃蝼蚁。
一串随身珠串,便可牵动异世神魂,跨越万古山河。
她依旧是那般不可触及,她也从来不是他这区区孤岛,所能困住、所能企及的。
心底滚烫燃烧百年的执念,骤然被泼上漫天寒雪,凉得透彻,疼得无声。
殿间浓雾流转,裹着彻骨寒凉,缠上他挺拔孤峭的身形,将那万年不摧的孤傲,衬得几分狼狈落寞。
良久,他低低失笑一声,笑意无半分暖意,只剩荒芜沧桑。
“原来如此,得知她还好好的,你与那虞江也算是立了一大功,暂时让他留下吧!”
话音落定,殿内压顶的死寂终于浅浅碎裂一角。
那一句准许,轻飘飘落在雾风里,却彻底敲定了虞江留在樱花岛的生路。
悬在二人头顶的利刃,悄然归鞘。
阿静闻言,身形微伏,躬身一礼,姿态恭顺得体:“属下谢尊主成全。”
她没有替虞江多言半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太过欣喜,会暴露私心;太过淡然,又显得凉薄刻意。
唯有这般沉静安稳,才是历经试探、心怀敬畏的属下模样。
尊主望着她垂首的侧脸,眸光沉沉落落,不复先前的锐利审视,仿佛是在欣赏亦或是期许什么。
“下去吧!大周那边还需重新布置一下,这次损失太过惨重,我们要下大力气了。”
“是,尊主!”
一切尘埃落定,就在阿静走到门口,刚要迈出最后一步之时,尊主再次开口:“让虞江那个小跟班安分点,别鬼鬼祟祟的,老实跟在他主子身边,兴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阿静闻言,全身汗毛瞬间倒立。
心底刚刚落地的巨石,轰然再次悬起,重重砸在心口处。
小跟班?
虞甄儿?
她竟把这个人给忘了,真是百密一疏啊!
阿静背脊微僵,脚步死死钉在雾色门槛边,半分不敢再动。
心头狂澜骤起,无数念头翻涌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