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的分析与凤婉的话,让殿
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能横跨百年甚至千年岁月、操纵世族、操控王朝、篡改天机,这样的人物,手里到底握着多么大的能量?
夜色更深,山风浩荡。
皇城暗流汹涌,朝堂人心浮动,民间疫毒未平,流言不息。
所有人都困在眼前的天灾人祸、朝堂纷争里。
唯有凤婉,她心里竟然多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想要研究一下这些个不死不灭,死而复生的人物,是怎么做到的。
她现在有些后悔,当初应该把那鬼面的尸体带回来研究的。
但转念一想,若这次幕后之人真的是鬼面,那自己一定不能错过这个还能让自己探究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
山巅清虚古观,隐于大阵之内,与世隔绝,静谧无音。
阿静立在殿角,静静听着山风穿堂,眼底温顺尽数敛于深处。
她已彻底归顺、彻底安分,乖乖立于侧旁,做回那个听话懂事的徒儿。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顺从,是假。
她的安分,是藏锋。
她每一次安静侍立、每一次垂眸退让,都在细细观察眼前这人的一言一行、一眸一动。
双生身影、互换人生、千年隐忍、万古遗憾。
那夜的夜半私语,字字刻骨。
兄长、亡弟、亏欠、替身、异世之魂、复原世界……
所有碎片,正在她脑海中疯狂拼接、成型、闭环。
阿静垂眸,长睫轻颤。
心底已有答案。
他,真的不是师父。
那个杀伐坦荡、无情无执、万古孤寒的真师父。
早已沉海战死,埋骨沧海。
眼前之人,是活在他阴影里的孪生兄长。
如此一来,她又面临着一种选择。
继续做他的乖徒儿,还是继续为自己活下去?
山野风声细碎,代代相传的古老闲话,看似荒唐无据,却在今夜撕开了历史最厚重的一层遮羞布。
暗阁搜集回来的传闻足足叠了厚厚一摞。
来自清虚山周遭十里八乡、不同村落、不同老者的口述,跨越百年时光,却惊人的相似。
无正史记载,无方志落款,只凭百姓口耳相传,死死守住了一段被人刻意抹除的过往。
殷鹤鸣立于御案前,声音沉肃:“殿下,臣汇总所有传闻,共计二十七版说辞。
有短有长,有简有繁,但核心完全一致……
清虚山自古有观,观有异人,乱世则出,盛世则隐,不拜天子,不入凡尘,却能左右天下气运。”
凤婉指尖轻轻划过纸页上那句“有缘方见,无缘皆空”。
她眼底清光凛冽,已然看透本质。
不是仙人隐世。
是阵法遮天。
有大阵横亘山巅,将整座清虚古观从人间地貌、山河经纬、天机推演中彻底剥离。
凡人肉眼凡胎,终生只见荒山。
“正史无字,乡野有音。”
凤婉缓缓开口,字字清明,“此人权柄通天,手段盖世,他不需要史书歌颂,只需要史书闭嘴。”
千年王朝更迭,无数史官执笔修书。
可但凡触及清虚山、触及古观异人、触及幕后之人的所有记载,尽数被人为删改、涂抹、焚毁。
能留下来的,只有扎根底层、流传乡野、不入朝堂笔墨的孩童夜谈、老人闲话。
凤逸轩眸底沉沉,龙颜凝重:“能封杀一朝史书,便能封杀百朝千秋。
难怪历代帝王皆觉世族难治、天命难违,原来从一开始,我们修的史,都只是别人允许我们看见的史。”
人间千秋,皆是别人筛选过后的假象。
公羊左拱手上前,语气震颤:“陛下,殿下,若山野传闻为真,那此人根本不是当代现世。
他活过了数朝数代,大遂、前朝、至今大周,横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光阴。
所谓天灾天罚、天命轮回、王朝兴衰……根本不是天道运转,皆是他人为落子,人为洗牌,人为重置的棋局。”
一句话,彻底颠覆朝堂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一辈子制衡权谋、一辈子推演国运、一辈子敬畏天命。
到头来,敬畏的天不是那个天。
是一个活在山河暗处、操控万世苍生的人。
凤婉眸光微凝,当即定调:“传闻终究是野谈,不足为实证。
鹤鸣,即刻调皇城全部馆藏古册,溯县志、查残卷、挖大遂旧史。
我要亲眼看见,被他抹去的那一段真相究竟是什么。”
“臣领命!”
殷鹤鸣不敢耽搁,即刻亲赴皇城藏书阁。
大周百年典藏、前朝遗留残卷、失传孤本、州县古志,尽数连夜调出。
灯火通明的藏书阁内,书页翻飞,尘灰浮动,无数史官、文臣连夜勘校比对。
与此同时,京郊清虚山巅。
大阵笼罩的古观之内,岁月静谧,与世无争。
外界翻天覆地、人心动荡、朝野惊澜,丝毫侵入不得这片天地。
阿静立在殿中,温顺侍立,眉眼低垂,安静得如同一尊无争的玉像。
可她心底,早已翻覆沧海。
昨夜夜半私语,那一句“兄长对不起你,让你一辈子活在阴暗里”,那一句“赶走异世之魂,复原这个世界”,震撼心灵。
她从小到大无数次解释不通的违和瞬间,此刻尽数崩塌、重组、闭环。
幼时学艺,时而冷酷无情、罚她禁山、断她修为,半分情面不留。
时而温柔纵容、暗中护她、予她余地、藏她生路。
年少懵懂,只当是师父性情多变、心性难测。
如今方知……
从来不是一人性情多变,是两个人,轮流陪她长大。
真师父,冷绝坦荡,无情无执,掌局公正,杀伐磊落,是真正执掌樱花岛的鬼面尊主。
而眼前这人,温柔、愧疚、偏执、有私念、有软肋、有千年化不开的遗憾。
他是兄。
是一辈子活在弟弟阴影下、一辈子隐于幕后、一辈子愧对弟弟的孪生兄长。
沉岛一战,真师父战死陨落。
只剩这位心怀愧疚、执念深重的兄长,戴上鬼面,顶替其身份,找到了自己。
阿静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难怪他对自己偏执至此。
难怪他不许她消失、不许她逃离、百般纵容又百般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