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眸深得像夜里的海。有什么钝重的东西漫过胸口,他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棠西贴着他胸膛,听见心跳一声一声,又沉又重。
她没挣,试着让语气轻松些:“这里的,全部,都是你亲手画的、亲手写的?”
“嗯。”他下颌轻蹭她发顶,“每一笔都是。”
“那……是我让你画的居多,还是你自己想画居多?”
孟章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你其实不太爱被画。你在的时候,我画得少;你不在了,反而画得多。”
他声音低下来,像说给自己听,“找你的那些年,等你的那些夜……实在想得难受,就只能画你。你在身边时,光顾着高兴,哪还顾得上记录。”
“我现在就在这儿。”棠西抬手,摸了摸他后背,“这些……可以放下了。”
孟章侧过脸,吻了吻她眉心。
她不记得,说放下当然轻易。他记得,说放下……
若是别人敢说这话,他早就把他杀了。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她本人。
良久,他带着微微发颤的声音低低说:“听你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第一和白澈找进来了。两人一见满室书画,顿时兴奋地扑向那些柜子。
孟章却握住棠西的手,推开暗室另一侧的一扇小门。
里头仍是满架满柜,放的却不是书画,而是零零碎碎的物件——
杯、碗、筷、勺、笔、首饰盒、鞋、衣裳……每样都不止一件,大多半旧,却摆放得整齐。
“这些都是……古董?”棠西拿起一只瓷杯,杯沿有一道极细的磕痕。
“是你用过的旧物。”孟章接过那只杯子,指腹摩挲过那道痕,“不同时期的。”
棠西怔住,缓缓环顾。
这屋子像一个温柔的墓冢,葬着她所有不经意的从前。
“收集这些……做什么?”
“我用。”他答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用你用过的东西。好像这样……你就还在身边。”
他拿起一双筷,“多收一些,是怕哪样不小心碎了、坏了……就没得用了。”
棠西喉咙骤然发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先模糊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但她随即心头一凛。
——这样的感动,在过去几世里,又何尝不是他用来缠绕她的绳索?
可她,真有些抵挡不住。
原来那些轮回里的沉溺,从来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这个人,太知道该把真心铺陈在什么地方,让人连警惕都显得无力。
孟章见她落泪,立刻靠近,指腹很轻地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然后,他再度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手臂收得更紧,像要嵌进自己的呼吸里。
他也在动容。
为她终于又一次,为他动容。
“你总说,我这样爱你,像是病了。”他声音贴着她耳畔,低而认真,“我仔细想过。或许是因为……我吸收了你太多生命力。它们长年累月融在我血脉里,让我觉得……你才是主体,而我,只是属于你的一部分。”
棠西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闷笑:“这结论……还挺科学。”
“执明大概也是凤凰血喝多了,才会终日放纵。”孟章轻轻吻她发丝,语气沉静而笃定,“可不管起因是什么——棠西,我爱你。没有程度,没有尽头。”
棠西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换作旁人,她或许会因无法回馈同等重量的爱而感到亏欠。
但对孟章,她没有这份愧疚。她必须清醒,必须监督。“爱会有尽头。这一世,我会亲手给它一个尽头。”
她不可能因为心软或感动,就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