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蒙似乎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可以提醒你，她体内元虫不稳，还不能放任，仙师派暗弓破月在她左右。对于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但知其常在暗处，箭术、毒术都别具一格，你若遇上，行事须格外小心。”
卓无昭有了印象：“是上次在雪野门，掩护前辈救走丞前辈之人？”
“不错。”赤蒙又道，“暗弓破月的元虫与那女子一样，都是仙师长久钻研，培育出的新种。其实仙师手中，还有不少特殊的虫类，受限于环境、气候、体质等，不能尽数施展，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卓无昭沉吟着，道：“丞前辈的元虫会发出鸣音，扰乱人的神智和灵气走向，无孔不入。我领教过了。”
“暗弓破月的元虫，则有剧毒。不是每一种虫子都能经得起毒素在身的摧折。至于‘心鸣虫’——这是你那位前辈的元虫的名字，它，是走山部的无声鸣阵，给了仙师启发。每一只虫子里，或许都有我昔日战友的怨怒。”
卓无昭不禁怔住。
“前辈……”
他只开口，就被赤蒙打断。
“你无须安慰什么，任何安慰都是徒劳。我不能回头，希望你，不要再酿成遗恨。”
赤蒙话到此处，如落锤定音。
他舍下休狠，起身向卓无昭走近。
每一步都缓慢沉重，重逾千钧。
二十尺，十五尺……
他们之间只相隔一张老旧的桌子。对他们而言，这阻碍不了任何动作。
十尺……
影九将握住双剑。
赤蒙的动作陡然加快。
他变成一缕烟，一丝魂，轻飘飘地掠过桌前，四面忽地放出刺目白光，映照出千百道他的身影。
不在屋中，在山岩之中。是幻是真，难以分辨。
无数镜子般的冰岩耸峙，在这一瞬间，岩面上的赤蒙或挥刀，或举剑，或合掌，或扫腿，或扑前，或绕后，种种姿态，都进攻于一点。
——卓无昭所在之处。
影九将已然迎上。
双剑连环，在半空中拖出银色长弧，与刀剑拳掌相交，相错。
那些攻来之势，竟是虚无。
影九将惊觉，而身后护持之处，险恶骤生。
卓无昭只觉得一点凉意，挟着一声呼啸，直冲脑后。
他早就闭上双目，一回身，亦是一回手，指间灵气如刀横扫。
冰冷诡异的气息也随刀势弥漫，一切虚幻皆褪去。
赤蒙现出形貌，指掌收敛，整个人避开刀势，避开冷意，一气撞破门墙退离。
影九将即刻追上，耳闻玉贝符清音响动，眼前小院内的围墙倏然游移变化，起伏错落，顿成无尽迷宫之阵。墙面拔高接天，即便化鸟，也一时无法逾越。
赤蒙的身影已经不见。
影九将落足，鼻间嗅到一阵浓郁的腥臭气息，是从背后传来。
不对……
他猛地回头，就见一道浮墙遮来，将屋舍隔绝。
他最后看到的，是屋门口虫如泉涌，铺天盖地。夹杂着裂帛之声，一股汹汹的灵气失控般，引爆一切。
轰——
剧烈的震荡响彻天际，山川崩毁，雪融石落，方圆数里都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余力仿佛是海浪的传递，呼啸不止，一直延续到奔行的队伍之间。
那支队伍东倒西晃，许久才缓过神来。
为首的，正是当初埋伏在走山部遗迹中，分化众人，袭击卓无昭的几名妖士之一。
他们沿着卓无昭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踪至此，本是作为接应以防不测。孰料天翻地覆，徒留一片烟尘四起。
为首的妖率队驻足，打望着，一时也看不清状况，遂原地等待着，直到视野稍清，才派出一名身手灵活的妖士，先去探查形势。
其余人缓行在后。沿途所见尽是碎石断岩，千疮百孔。
再深入，迎面风中，腥臭味越来越刺鼻。脚下残虫黏腻，汇成黑色沼泽，倒是不幸之中万幸，它们以身裹覆爆炸余温，免了一场雪山山火的奇景。
有妖士捏着鼻子，挑开虫浪，又不得不抽一口气，仔细闻嗅，以分辨卓无昭和影九将的踪迹。
不多时，呕吐声也四起。
为首的妖出发前，早将宿怀长等人送来的清心普善丸分发下去，除秽辟毒。但即便将丸药含在口中，清苦气味仍抵不过这阵阵焦臭，令妖头昏头痛。
他们却并未放弃。既然四下不见人迹，便有擅长掘道打洞的，身上擦一把雪，往虫沼底下寻去。
为首的妖皱紧了眉头，举目再望。
卓无昭和影九将看起来凶多吉少，损失了他们，等于让所有的战士都损伤一耳一目。而他们究竟遭遇什么，见到谁，已然不得而知。
是否打草惊蛇，是否从此被动，答案实在不容乐观。
远处忽然响起几声惊呼。
为首的妖回过神，就听那声音变成呼唤：“头儿！头儿！这边！”
他们脸上隐含激动。
为首的妖迈步赶去，就见一处掀开的坑洞之中，碎石罅隙间，露出一只尚且完整的、穿着靴子的脚。虽然满目狼藉，脏污不堪，但总算能分辨出来。
那并不是断肢，是一个人。越往上挖，残破的玄衣棉服，越是分明。
“他还有气！”
有人惊觉。为首的妖心脏也狂跳起来。他集结众妖，同心协力，将那人救出，搬上临时用树枝、兽皮搭成的木架上。
鲜血洇开，那团黑灰色的“人”，渐渐被运送去。
“小心小心！”
“你走慢点儿，别晃……哎，脚下有坑！”
“卓公子你醒醒，睁开眼睛，不要睡着……”
前队的身形伴随着絮叨声，消散在风里。
为首的妖仍与余下妖众寸寸不落，搜寻影九将的下落。
可一无所获。
众妖都知结果，一时只觉得穹顶沉沉，压得他们不能直起身来。
“头儿，天快黑了。”有妖士提醒。
一旦失去视野，不只寻人困难，要是地面再有波动，抑或其他变故，他们将难以防范。
将消息带回，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为首的妖捏紧拳头，心里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