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贵妃闻言,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指尖攥紧了帕子。
任谁都能猜出来太后此刻召见谢珩,绝非关心案情”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为了替懿宁周旋——懿宁公主毕竟是太后的嫡亲孙女。
在这波谲云诡的皇权争斗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唯有亘古不变的利弊权衡。
万一谢珩为了博取太后的扶持,与其达成协议……
钟贵妃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跳,故作从容地开口道:“说来今日,本宫尚未给太后娘娘请安,正好趁此机会前去拜望。”
赵公公蹙了蹙眉,“贵妃娘娘恕罪,太后娘娘的口谕是只请谢少尹与景星县主过去,老奴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钟贵妃不动声色地二公主递了个眼色。
二公主心领神会,娇声道:“赵公公,父皇这会儿龙体不适,我与母妃只是想替父皇分忧,代他去慈宁宫尽尽孝心罢了。”
赵公公露出为难之色,下意识地去看绥静皇后。
就在这僵持之际,明皎出声打破僵局:“赵公公,既有贵妃娘娘向太后娘娘陈明案情,那景星就不奉陪了,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被谢珩一把握住了右手。
谢珩的大掌温热有力,强势又坚定地将她小巧柔软的手掌包覆其中。
他道:“赵公公,天色不早,明早是初祭礼,谢某今天就不去叨扰太后了,告辞。”
此刻日头正盛,明明是正午时分,他却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般说辞,神色坦荡。
“我们走吧。”最后这句话他是对明皎说的。
也不用他再吩咐什么,那几名金吾卫便押解着懿宁公主继续往宫门方向走。
见状,绥静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能忍受女儿被关入大理寺狱,失态地喊了出来:“谢珩,你非要与太后过不去吗?!”
“好大的一顶帽子!”燕国公听不下去了,大步地朝绥静皇后逼近了两步,没好气地扯了下嘴角,“我等何时与太后作对了?”
“是我谢家谋害皇子,勾结内宦,还是起兵谋逆?”
燕国公一脸嘲弄地看着绥静皇后,桩桩件件说的都是王家人与懿宁的罪状。
绥静皇后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找回声音:“国公言重,方才是本宫失言。”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钟贵妃,又道:“国公爷,钟氏的手段你还不清楚吗?有其母必有其子。纵使你们今日倾力救下二皇子的性命,来日他们母子羽翼丰满,照样会反咬你们一口?”
此言一出,钟贵妃与二公主皆是脸色沉寒,怒火中烧。
二公主厉声回怼:“皇伯母此言,怕是说的您自己与令嫒吧!”
“论狠心,论算计,我与母妃自愧不如。”
一时间,绥静皇后与二公主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昔日的体面被彻底撕碎,俨然一副狗咬狗的戏码。
钟贵妃忙对燕国公解释道:“国公爷,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二皇子的性子你最是了解,向来仁善,他定会记得阿珩的恩情,不会与阿珩争的。”
“……”
谢珩懒得再理会她们,牵着明皎的手往宫外走。
走到隆宗门时,后方的养心殿方向,骤然传来一道凄厉尖锐的惊叫,刺破了午后的长空:
“皇上,不好了!婕妤娘娘血崩了!”
凄厉呼声炸响,连正在争执的绥静皇后与钟贵妃母女也噤了声。
明皎脚下的步伐一顿,回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不自觉地反握住了谢珩的手。
她的思绪瞬间坠入前世。
前世,林婕妤腹中的这个孩子平安落地,在宫变之后,成皇帝唯一一个幸存的皇子,后来被封为太子。
可世事轮回,命运无常。
这一世,本该坐拥储位的小太子,尚未出世便折损了。
而前世死在宫变中的二皇子,却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还有他——
明皎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身边的谢珩的侧脸上,脑子闪过许多前生今世的事,一时思绪纷乱。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谢珩的搀扶下坐上了马车。
谢珩正要上车,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后方唤住了他:“清晏留步。”
礼亲王气喘吁吁地疾步走来,迟疑地看了看左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珩一眼便知他有要事相商,十分识趣地提议道:“王爷此处人多眼杂,不如上车细说。”
礼亲王从善如流,连声道好。
等两人先后也上了马车,小厮便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礼亲王在谢珩的对面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灼热的目光似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直到明皎将刚沏好的茶推到了他跟前,老王爷才回过神来。
心不在焉地浅啜了口茶,他干咳地清了下嗓子,试探道:“清晏,本王是想问问你,那颐和丹难道有什么不妥?”
谢珩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放在了身前的小桌子上,“这瓶颐和丹是三月皇上赏赐给我二哥的,说此乃神丹,可以扶正祛毒,延年益寿。”
“但我不信。”
“是药三分毒,这世间从无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我劝服了二哥,将此丹交由内子查验甄别。”
“景星,”礼亲王立刻转头望向明皎,急急追问,“这颐和丹到底有何不妥?”
明皎的眸光微沉,视线也落在了那个小瓷瓶上。
也许,懿宁与尹晦也没想到皇帝会将这瓶丹药赏赐给谢琅,这并非他们的本意,但上一世,终究是间接地害死了谢琅……
明皎缓缓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颐和丹却是会让人坠入十八层地狱。”
礼亲王脸色一变。
车厢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沉凝。
马车外,正午的骄阳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挡,仿佛暗夜提前来临。
马车一路疾驰,碾过一条条长街,不多时,便停在庄严肃穆的礼亲王府大门前。
小厮打开了车门,恭敬地扶着礼亲王下了马车,提醒道:“王爷,小心脚下。”
礼亲王充耳不闻,步履虚浮地踩在了青石板地面上。
一手紧紧地握着那小瓷瓶,攥得指节泛白。
谢家的马车很快走了。
只留下礼亲王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遥遥地望向皇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