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林念安的生活被严格地框定在了这个小院里。每日按时服药、用膳,在医女的陪同下于廊下散步片刻,其余时间多是静坐或卧床休息。院门终日紧闭,除了固定送药食和日常用品的哑仆,以及偶尔前来诊脉的宫远徵,再无外人踏入。
宫远徵果然如他所说,每日都会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但绝不会在夜晚出现。他诊脉时神情专注,问询简洁,开方调整药物亦是干脆利落,诊毕便走,绝不多留一刻,也绝口不提任何与病情无关的话。偶尔目光相触,也是飞快移开,仿佛那短暂的交接会灼伤彼此。
他似乎很忙。眉宇间总是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偶尔衣袖间会沾着未洗净的药渍或极淡的血腥气,来时步履匆匆,去时亦是脚下生风。徵宫上下,乃至整个宫门,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后山试炼的消息被彻底封锁,但隐约有流言传出,似乎进展得并不顺利。角宫与羽宫之间那无形的对峙,也越发尖锐。
林念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身体在宫远徵精心的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咳疾渐止,元气虽未全复,但已能自如行动,脸色也多了几分活气。只是心口那处被阴寒掌力侵袭过的地方,每逢天气阴湿或情绪起伏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一夜的真实与凶险。
她开始更多地翻阅宫远徵之前送来解闷的那些杂书游记,有时也会向医女询问一些宫门内无关紧要的旧闻趣事,或是借来笔墨,临摹几页字帖。她表现得安分守己,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需要静养、与世无争的客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思绪从未停歇。那夜刺客冰冷的目光,宫尚角凝重的告诫,宫远徵刻意维持的疏离,还有自己心头那理不清的、对那份炽热真情既想靠近又不得不推开的矛盾……所有的一切,都在心底反复咀嚼、衡量。
这日午后,天气放晴,难得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林念安正临着一篇前朝大家的山水小品,笔锋力求凝练疏淡,心绪却有些飘忽。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压低声音的盘问。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宫远徵平日那种规律的叩击。
医女前去应门,片刻后回来,神色有些微妙,低声道:“林姑娘,是上官浅姑娘来访,说……听闻姑娘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上官浅?
林念安笔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缓缓拭去指尖沾染的墨渍,抬起眼。
这位被宫尚角选中、身份成谜、安静得近乎隐形的新娘,为何会突然来访?且选在宫门气氛如此微妙、她这里防卫森严的时候?
是单纯的好奇与礼节,还是……别有用心?
“请她进来吧。” 林念安将写坏的纸笺团起,丢进一旁的纸篓,声音平静无波。
不多时,上官浅在医女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松松挽起,只簪着一支碧玉簪子,越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林姐姐,” 她未语先笑,声音柔婉动听,朝着林念安盈盈一拜,“听闻姐姐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一直闭门静养,浅儿心中惦念,却又恐打扰姐姐清净。今日见天气晴好,便想着带些自己做的点心过来,给姐姐尝个鲜,也……顺便说说话,解解闷。” 她目光在林念安依旧苍白的脸上转了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姐姐瞧着气色还是欠佳,可要好生静养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林念安起身还礼,请她坐下,让医女奉上热茶,这才淡淡开口:“有劳上官姑娘挂心。不过是旧疾复发,调养几日便好,并无大碍。” 她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姑娘费心了。”
“不过是一些江南家乡的小点心,粗陋得很,姐姐不嫌弃就好。” 上官浅亲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的糕团,晶莹剔透,香气扑鼻,“我瞧姐姐这里清静,想着姐姐病中寂寥,便冒昧来了。角公子平日事务繁忙,徵公子又……嗯,似乎近来也颇多要事缠身,姐姐一个人,怕是闷得很吧?”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宫远徵,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念安拈起一块桂花水晶糕,指尖感受着糕点微凉的触感和清甜的气息,神色未变:“养病之人,本就该静心。倒是上官姑娘,在角宫可还习惯?角公子……待姑娘可好?”
她将话题轻轻抛了回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上官浅。
上官浅垂下眼睫,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叶,露出一抹略带羞赧又隐含忧思的笑容:“角公子……待人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冷了些,公务也忙,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念安,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羡慕,“倒是姐姐,虽在病中,徵公子却是日日关怀,亲自问诊配药,这份心意……着实令人动容。浅儿瞧着,心里都为姐姐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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