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烟说完,又深深看了屈曲一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笑意。她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身朝着柳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从容轻快,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世家气度尽显,却又难掩一丝完成了什么重大心愿般的释然与雀跃,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轻快。
直到走出很远,她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屈曲正站在原地看着她,才笑着加快了脚步,心里早已开始盘算着该准备哪些菜式,才能让这位屡屡出乎自己意料的少年吃得满意。
看着柳轻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尽头,屈曲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接连的生死搏杀与清算恩怨,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神,此刻只想赶紧回到商会营帐,好好歇一歇,再听星依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朝着竞技场大门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青石地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硝烟味,零星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着狼藉的场地,偶尔有路过的观众远远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恭敬地侧身让开,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几个身着统一墨色长袍、胸前绣着政治宗徽章的年轻学习者,便快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几人神色都格外凝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恸,为首的那人看着屈曲,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空公子,陈管事……走了。”
“走了?”屈曲猛地一顿,脚步瞬间停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去哪里了?他伤得那么重,不是应该在后方疗伤吗?”
“不是走了别的地方。”那人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是死了,没了。刚才在后方医帐里,重伤不治,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屈曲,继续说道:“陈管事弥留之际,特意交代我们,离开琉周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你,亲自把你安全送到内城。这是他最后的遗愿。”
另一名站在旁边的学习者也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具体离开的时间,宗门还在商议待定,我们先过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事后宗门直接派人去找你,让你大惊小怪。”
“原来是这样……”屈曲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沉重涌上心头。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瞬间闪过陈符奄奄一息躺在太师椅上,拼尽最后力气将那枚刻着“符”字的令牌交到他手里的模样,闪过他拼尽全力叮嘱自己“快去内城,来不及了”的声音。
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在关键时刻拼了命护着他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
他缓缓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挺直脊背,神色肃穆地对着政治宗的方向,轻轻颔首,行了一礼。
几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躬身回礼。
为首的那人看着气氛太过沉重压抑,有些笨拙地抬手拍了拍身旁同伴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就是过来跟空公子说一声这件事,别搞得这么死气沉沉的。陈管事也不想看到我们这样。”
其余几人也连忙跟着互相拍了拍肩膀,试图缓和这沉重的氛围,却反倒显得更加局促。
“那我们就先回去复命了,等离开的时间定下来,我们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空公子。”为首的那人对着屈曲拱了拱手,便带着其余几人,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匆匆,像是不愿再多待一秒,生怕再提起陈管事,会忍不住当场落泪。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屈曲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几分。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是陈符最后的余温。
琉周的天,终究是变了。而他前往内城的路,也从这一刻起,注定不会平坦。
从竞技场到辰光九州商会的营帐,不过半里路程,屈曲却足足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浑身透着散不去的血腥气,方才重组完好的身躯,内里依旧藏着绵绵不绝的隐痛,每走一步,骨骼缝隙里都传来细碎的酸涩不适感,那是无数次碎骨重生留下的后遗症。
白日里生死厮杀的悍然、清算仇敌的冷厉,早已被极致的疲惫冲刷殆尽,肩头像是压着千斤巨石,连抬步都格外艰难。
他本以为,回到这个有兰螓儿等候的营帐,能寻得一丝喘息的暖意,可刚掀开营帐门帘,一股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便瞬间裹住了他。
营帐内光线昏暗,烛火被窗外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兰螓儿孤零零地缩在靠窗的木椅上,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藏不住的佝偻,一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蓄满了惶恐与愧疚。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将素色的衣料搓得皱起一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也浑然不觉。
听见屈曲进门的动静,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触碰到屈曲的目光后,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惹来丝毫不快。
“怎么了,兰螓儿?”
屈曲的心猛地一沉,连日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他强压着不适,开口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兰螓儿,那个向来围着他转、眉眼满是乖巧温顺的小姑娘,此刻像一只受惊到极致、无处可躲的小兽,满是无措。
“公……公子,你、你回来了……”兰螓儿的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她僵在椅子上,迟迟不敢起身,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前兆,满心都是即将被戳穿秘密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