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尘埃落定,白宸长出一口气,凝成一道淡淡的雾气。
他在夜何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膝盖从冻土上缓缓抬起,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身形轻微颤抖着,近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到了夜何手臂上。
夜何的墨色长袍被他的鲜血浸透,指节因承受重量而泛白,可他的手臂却依旧稳如磐石。
萧琴月的身躯从空中坠落,落地时砸出一个深坑,冻土碎裂,碎石与冰晶向四周激射,扬起一片尘土飞扬。
她面容平静,静静地躺在坑底,双眼微阖,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沉睡中做了一个悠远的梦。
还有细微的月光在她身边缓缓流动,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向四周蔓延,在冻土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霜。
斩灵骨阵之所以能够真正斩杀玄灵,便是因为它能够直接作用于元神,而非简单地摧毁肉身。
那阵法的法则禁域在成形之初便已锁定了太阴的元神,将她的意志从萧琴月的肉身中逐寸剥离、逐寸侵蚀、逐寸消解。
太阴的元神已被斩灵骨阵彻底抹去,在此战之后,世间只有萧琴月,不会再有月光透过她的眼瞳凝视这片大陆,不会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源自更高维度的压迫感。
只是她不会再有玄灵的实力了,修为从玄灵跌落至九重天,从九重天跌落至八重天,最终停留在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层次。
白宸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向前迈出脚步。
他的目光从她微阖的眼睑移向她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移向她指尖那层正在缓缓消退的淡蓝霜花。
终究,他还是收回了目光,像是在确认一段已经写完的文字,然后缓缓合上了那本书页。
白宸还是没有杀她。
远处,欢呼声从战场边缘升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道,随即化作一道持续延伸的声浪,从人魔联军的阵线中涌起,从银白与墨色交织的甲胄间迸发,在月光尚未完全消退的荒原上铺展开来。
声浪跨过裂隙与沟壑,漫向更远的山脊与河谷,像是一场被点燃的风暴,在整片大陆上肆虐。
直到整片大陆都在胜利的惊喜中微微震颤,连冻土上的碎石都在声浪中轻轻跳动,月光中的冰晶都在震颤中缓缓飘落。
尘埃落定,夜孤、苍河、鸢尾、鬼渡人和花拾月几人也松了一大口气。
夜孤的寂灭道源在体内几近枯竭,可他的脚步比方才更加轻快。
苍河干枯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鸢尾以金剑拄地,明黄龙袍上的血迹在月光中泛着暗褐的光泽,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白宸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鬼渡人的断臂处新生的骨骼尚未完全稳定,翠绿的光芒在创面微微摇曳,花拾月的古琴横在身侧,琴弦上那缕翠绿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
几人都不由得上前,脚步在冻土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准备查看这位大功臣的情况。
就在众人下意识心神松懈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一道银白的月光从虚空中无声垂落,像是从极高处飘来的一缕薄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以众人都无法反应的速度笼罩在白宸的头顶。
白宸在这一道持续倾泻的银白光辉落下的同一瞬间便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触及那道光芒的刹那便已确认了它的目的。
他来不及试图挣脱,经脉中的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连抬起手臂都需要耗尽全身的气力。
他只能猛地偏转身体,用剩下的所有力气将夜何向侧面推开。
夜何的身形在那一瞬间被推离原地,他第一时间手指擦过白宸袖口边缘,指尖触到衣料的粗糙质感,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月光笼罩下的那道身影在他被推离的那一刻开始变得透明,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如同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在向着纸张深处缓慢沉去。
夜何瞳孔骤缩,目光追随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近乎目眦欲裂,眼底深处那层沉凝的阴霾正在缓缓碎裂,露出底下无比深沉的绝望。
他注视着白宸的身影在月光中消失不见,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月光的速度超越了任何冲刺的可能,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便已完成了一切。
整片荒原的欢呼声在那一刻如同被按住了暂停键。
苍河刚刚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靴底距离冻土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落下。
其他人的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群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的木偶,却又在一瞬间止住了动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夜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月光,沿着那道光芒撤去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指向天穹深处,云层之上,指向某个尚未被任何玄灵大陆生灵触及的、更加辽阔的世界。
花拾月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并未移动,指尖停在第七弦上方,距离琴弦不过毫厘,却将那根即将被触动的弦停留在半空中,持续绷紧。
夜何站在原地。
那道将他推开的力道尚未完全从身上卸去,惯性让他的身形微微晃动,靴底在冻土上碾出一声细微的碎裂。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消散的月光,目光在消失的轮廓上停留。
他的神色平静得出奇,像是一片被冰封的湖面,表面无波无澜,只有深处的水流还在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然后他的目光从虚空中移开,扫过荒原边缘那些正在观望的人群,上清月府的暗色长袍、九重天门的浅灰衣袂、太初冰凤的银白与冰蓝。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上清月府阵线的方向,停在三长老那张面容上,没有再移开。
杀意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不止是他,太初冰凤的人马也在同一时刻转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银白与冰蓝交织的衣袍在月光中微微颤动,甲胄上的霜花在寒意中凝结得更加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