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终究没有立即去见皇帝。
秋菊弟弟的证词、北漠看守的身份,这些固然可疑,却远不足以扳倒一位深得圣心的亲王。她需要更多证据,更确凿的把柄。而眼下,瑞王推动的边境互市正如火如荼,皇帝的目光全在商贸带来的利好上——税收充盈,百姓称颂,边境安宁。
这时候去说瑞王通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云芷将证词与口供封存,只将北漠看守之事密报皇帝,隐去了与瑞王的关联。皇帝看后,沉吟许久,最终只批了四个字:“严查,勿纵。”
这“勿纵”二字,意味深长。
是让她不要放过北漠细作,还是……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云芷不得而知。
她只能按兵不动,继续盯着瑞王的一举一动。
互市开通后第三个月,边境三州的市集已初具规模。云州青石镇、凉州白马驿、肃州黑水关,每月逢五、逢十开市。北漠的皮货、马匹、草药,天宸的丝绸、茶叶、铁器,在市集上交汇流通。商贾云集,货殖如山,人声鼎沸。
瑞王每隔十日便会上奏折,详述互市进展:税收几何,交易何物,民情如何。奏折写得翔实恳切,数据清晰,连最挑剔的御史也挑不出错处。皇帝每看一次,眉头便舒展一分。
这日朝会,户部尚书当庭呈报:“陛下,互市开通三月,边境三州税银已达八十万两,是往年同期的三倍有余。商路通畅,货物流通,边境百姓生活显着改善,北漠牧民亦感恩戴德,边境冲突骤减。此乃瑞王殿下之大功。”
满朝称颂。
瑞王出列,躬身道:“儿臣不敢居功。此乃父皇仁德感召,北漠诚心归附,边境将士用心维持,商贾百姓踊跃参与。儿臣不过是居中协调,尽了本分。”
话说得谦逊,却更显风范。
皇帝颔首:“你做得很好。传旨,赏瑞王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谢父皇隆恩。”
退朝后,瑞王没有立即离宫,而是去了御书房求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来,示意他坐:“还有事?”
瑞王呈上一份文书:“父皇,这是儿臣拟定的《深化互市细则》。目前互市虽繁荣,但交易品类有限,规模亦受制约。儿臣建议,扩大市集范围,增加交易品类,允许北漠商队深入天宸腹地——当然,需有文书、限路线、严查验。”
皇帝接过,细细翻看。
细则写得很周全:北漠商队可凭通关文书,沿指定商路进入天宸境内三座大城——云州城、凉州城、肃州城。每队限二十人,货物需提前报备,交易需在官府监督下进行。天宸商队亦可凭文书进入北漠境内三处市集,待遇对等。
“北漠那边,可同意?”皇帝问。
“呼和特王子已初步认可。”瑞王道,“他说,北漠王庭也盼商贸深化,愿与天宸共荣。只是……他们有个条件。”
“讲。”
“他们希望,天宸能放宽对某些货物的限制。”瑞王顿了顿,“比如……铁器。”
皇帝眼神一凛。
铁器,可造农具,亦可造兵器。历来是边境贸易的禁忌。
“他们想要多少?”
“不多,主要是铁锅、农具等民用铁器。”瑞王道,“儿臣以为,适量放宽,可显我天宸诚意。且铁器交易若在官府监督下进行,记录在案,反比黑市走私更易管控。”
皇帝沉思良久,最终道:“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将其他细则推行下去。”
“是。”
瑞王告退后,皇帝独坐良久,忽然问侍立一旁的李德全:“你觉得,瑞王如何?”
李德全躬身:“老奴不敢妄议皇子。”
“朕让你说。”
“那……老奴就斗胆了。”李德全斟酌着词句,“瑞王殿下办事稳妥,思虑周全,待人接物皆有章法。这些年在朝中,无论是整顿兵部,还是推动互市,都做得滴水不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周全了。”李德全低声道,“周全得……不像个年轻人。”
皇帝默然。
是啊,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也让人看不清真心。
他想起萧绝。那个儿子,战功赫赫,却不懂迂回,在朝中得罪人无数。可正因如此,他看得透他。
而瑞王……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传靖安王妃。”皇帝忽然道。
云芷来得很快。皇帝将那本《深化互市细则》递给她:“你看看。”
云芷快速翻阅,看到铁器交易那一条时,心头一震。
“父皇,铁器乃战略之物,不可轻放。”
“朕知道。”皇帝看着她,“但瑞王说得也有道理——明面上交易,总比黑市走私好管控。你怎么看?”
云芷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可放,但须严控。第一,铁器种类限于农具、厨具,不得涉及兵器;第二,每笔交易需登记在册,买主身份、用途皆要核实;第三,总量设限,每年不得超过一定数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