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团火球砸向城墙。
这一轮准头比前两轮好了不少。操作手大概是根据前两轮的落点调了角度——三十一二个火球命中城墙正面或城头区域。
轰轰轰!
巨石砸中墙体的一刹那发出沉闷巨响,附着在石头上的猛火油被弹射溅开。燃烧的油液顺着墙面往下流,火焰沿砖缝蔓延开来,浓黑的烟雾翻涌而上,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衡被黑烟裹了个正着,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一团火球砸中了他右手边三十步外的城垛。城垛顶部一整块水泥砌体被砸碎,燃烧的巨石连带碎片滚落在城墙走道上。火焰在石面上跳跃,烧得噼啪作响,刺鼻的气味浓得让人犯恶心。
离得近的几个士卒被烟呛得剧烈咳嗽,弯着腰连连后退。
一个年轻士卒反应快,见地上的火球还在烧,本能地抄起身旁水桶里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兜头泼上去。
水触到火焰的一刹那——
嘭!
火势猛然炸开。
猛火油遇水不灭,反而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威力!
无数火星和燃烧的油珠,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几滴滚烫的油珠,正好溅到了那年轻士卒的铁制肩甲上。
火焰“呼”的一下,就贴着冰冷的铁片,疯狂地燃烧起来!
“啊——!烫!烫死我了!”
那士卒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一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脱掉铠甲,一边在地上痛苦地嚎喊。
旁边他的伍长见状,立刻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帮他撕扯身上的甲胄。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片燃烧的肩甲扒了下来,狠狠地扔到了一边。
那片肩甲掉在地上,兀自燃烧不休。
而那年轻士卒的右臂和肩膀,已经被烫得脱了一层皮,伤口处红白交错,血肉模糊,疼得他满地打滚,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周围的士卒们,看到这一幕,无不面露惧色。
有人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远离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仿佛那不是火,而是会吃人的恶鬼。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开始在城墙上蔓延。
赵衡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伤员,眉头紧锁,立刻让两名亲卫:“快!把他抬下去!立刻送去找钱先生!”
伤兵被抬走了,地上还剩一摊没灭的火。
那片火焰在石板上跳,映得周围十几个士卒的脸一明一暗。
没人敢动。
没人敢泼水。
赵衡扫了一圈,把这帮人脸上的表情全收进眼底。
不是怕死。
这些人里头,有跟着澹台明烈扛过北狄骑兵冲锋的老边军,有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愣头青,上了城墙就没怂过。
他们怕的不是死,是这团火。
水灭不了的火。
这玩意儿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围。
赵衡站在那摊火旁边,脚底下能感觉到残存的热度。九尺的个头往那一杵,影子罩了一片。
随后,他蹲在了那颗仍在燃烧的火球旁。
他没有去碰,只是低头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刺鼻的浓烟。
那股辛辣、刺鼻,带着一种独特的硫化物臭味的气味,钻入鼻腔的一瞬间。
赵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随即又猛然放大!
这股味道……
这股味道!
他上辈子,在他的那个世界里,闻过无数次。
加油站里,新铺的柏油马路上,化工厂的废气中……
这是……石油!
是未经提炼的,天然原油!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赵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眼眸深处,闪过一阵难以压抑的亮光。
石油!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燃烧剂,更是未来无数工业产品的源头!
沥青、煤油、柴油、润滑油……甚至,是火药威力的倍增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城头,还在挨打。
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亲卫,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下令:
“传我的命令!传给每一个人!”
“这种火,碰到水会炸开!绝对禁止用水去灭!”
“所有人都听着!遇到了,就地用沙土盖!用泥土闷!”
命令,如同涟漪一般,沿着长长的城墙,迅速传递了下去。
几个机灵的士卒已经抄起铁锹,从城墙后面备好的沙土堆里铲了满满一锹,扣在火球上。沙土覆上去,火焰被闷灭了,只冒出缕缕青烟。
其他几处燃烧的猛火油也用同样的办法逐一扑灭。
从火球落地到火焰全灭,前后不到半柱香。
城墙上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和硫化物的腥气。赵衡站在刚刚被火球砸过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脚下——城墙走道上留下一大片黑色的烧灼痕迹,水泥面被烧得发黄发脆,但没有烧穿。
墨正清的墙经得起烧。水泥和碎石骨料的结构不是木头,不存在引燃的问题。
赵衡抬头朝北望去。
黑烟还没散尽,隔着烟雾,他隐约能看到北狄阵地后方投石机的轮廓。
“准备。”
沈富贵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朝着炮兵阵地的方向,疾步跑去。
六十门黑沉沉的铁菩萨,还静静地趴在炮位上,身上覆盖的油布,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
沈富贵跑到阵地的中央,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异常沉稳。
他对着手下六十名炮长,沉声下令:
“所有炮组,听我命令!”
“掀开炮衣!装填实心弹!”
“目标——正前方,敌军投石机阵地!”
“是!”
六十块厚重的油布,被同时掀开!
六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六十只睁开的魔眼,在阳光下,暴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城墙上的守军们,看到这些熟悉的“大家伙”终于要发威了,原本因为猛火油而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底气。
一个守城的老兵,甚至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娘的,憋屈了半天,终于该轮到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