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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三年,深秋。

宣室殿,灯火尽熄,殿内比殿外的永巷还要幽深。

刘彻独自坐在黑暗里。

那份最新的写着“陵,下落不明,恐已亡”的军报,早已在铜鹤香炉中化为一撮冰冷的灰烬。

漠北的风雪,终究是吹断了他心中最后一根希望之弦。

李陵。

他亲手选中的麒麟,他用以敲打整个朝堂的利刃,如今连同他的骄傲,一同被埋葬在了茫茫霜雪之中。

而李广利的奏章,还在参李陵投降匈奴。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线烛光如针,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卫子夫走了进来。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端着一盏宫灯。

步履平稳,裙裾曳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昏黄的光晕缓缓漫上御案,照亮了刘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松垮的皮肉与深陷的眼窝,写满了被时光掏空的疲态。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大殿里刮擦出刺耳的回响。

刘彻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皇后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又冷又沉,带着铁锈的腥气。

“为太史公司马迁。”

卫子夫没有绕任何弯子。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凝滞的空气陡然绷紧。

刘彻猛地抬头,眼中蛰伏的戾气如出闸的猛兽,扑面而来,那双浑浊的眼瞳深处燃起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怎么?”他嘶声问,“皇后也要为那个在朝堂之上,非议主上、动摇军心的罪人求情吗!”

卫子夫没有退。

她迎上那双眼眸,那里曾有她沉溺过的星辰大海,如今只剩下猜忌与权欲的无边深渊。

“臣妾不是来求情。”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是来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

刘彻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语。

卫子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雁形玉佩,那是他年少时,在平阳府初见,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玉,只是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玉佩,轻轻放在了御案一角。

玉石与冰冷的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叩”。

“放了司马迁。”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空旷的殿宇梁柱上。

“臣妾可以答应陛下,从今日起,椒房殿永不干政,臣妾不再见任何外臣。”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底挤出。

“安心在宫中,做陛下的皇后,直到老死。”

刘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两辈子的女人。

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用那点所剩无几的旧情来消磨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放下了一切,像是在谈论一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生意。

“为了一个司马迁……”刘彻的声音里,满是无法理喻的荒唐,“你竟愿意……放弃你苦心经营的一切?”

卫子夫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看透一切的虚无。

她缓缓走向他,宫灯在她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将御座上的皇帝整个吞没。

她直视着他。

“陛下,臣妾只问您一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句来自幽冥的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

“你我,皆是重活一世之人。”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斩断。

刘彻周遭的一切声音、光影、感知,都在瞬间被抽离。

血液冻结,四肢僵冷。

重生。

这个他与她之间最深的秘密。

这个他自以为可以凭此改写一切、掌控一切的终极底牌,就这么被她云淡风轻地掀开了。

“上一世的错,上一世的悔……”

卫子夫的目光不再锋利,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一面镜子,照出他灵魂深处所有的不堪与丑陋。

镜光所及,寸寸凌迟。

“卫青的戕害,去病的凋零,据儿的冤死,还有臣妾……在桐木偶的冤屈下,自绝于椒房殿。”

“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刘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

卫子夫步步紧逼,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凄厉。

“这一世,你坐拥天下,知晓前后所有因果!难道……就只是为了,把那些悲剧,那些遗憾,那些让你在临终前都无法释怀的错误……”

“再原封不动地,走一遍吗!”

“你……”

刘彻张着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她,那被揭穿的羞辱感,比战败更甚。

“你一直在看朕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以弥补所有遗憾。

可到头来,他做了什么?

卫青和霍去病依旧没能留住,李陵兵败失踪,而那个本该写出千古史书的司马迁,又一次因为直言而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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