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了,这次没有等他说。她靠坐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目光落在那颗金属糖上,这是……
沧溟伸手把那颗糖果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托着。月光照在他的掌心,把那颗小东西照得像一粒凝固的灯火。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攥了一下,又张开。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神性重新铸造的。他说。
小禧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还有神性?
还剩一点点。沧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走廊里的灯换了一盏。不多,大概够铸造一颗糖的。我以前没想到还能用,就那么留着,留着,以为它自己会消散。后来测试结束那天,我回去翻旧书库,在第三层那个封闭空间的边缘角落里找到了它。一小团光,缩在墙缝里,像一颗快灭的萤火虫。
他把那颗糖果举起来,举到眼前,透过月光看。小禧能看到那颗糖的轮廓在月光的穿透下变得半透明,里面似乎有一缕极细的、流动的东西在缓缓游移。
我把那团光熔了,他说,用旧书库第三层那口废弃的熔炉。炉子很久没用了,但炉膛里还留着一点底火——那种铁匠收工之后留在炉底的余烬,看不见明火,但把东西放进去,还能慢慢煨着。我把那团神性放进去,让它在余烬里熔了一整天。第二天取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他把糖果放回床头柜上。小禧伸出手去碰它,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那颗糖果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暖光,像一颗被捂热的石子忽然露出了它藏在石头中心的那一点点温度。
它不再是意识备份器了。沧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意识备份器是用来找你的,用一次就没了。这个不一样。它的核心结构被我改过了,里面封存的不是你的状态信息,而是一段……一段我的投影坐标。
小禧抬眼看着他的脸。月光的切面从他颧骨往上移了一点,现在照到了他的眼窝,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口装满了月光的浅井。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他说,捏碎它。不用用力,用你的情绪轻轻催动就行。它感应到你的情绪波动的频率,会自动裂开,然后投影会出来。我会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你身边,能说话,能听,能看到你。投影的持续时间不长,大概一炷香左右,但……够用了。
小禧低头看着那颗糖果。
她的指尖还贴着它的表面,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从金属壳下面透出来,和她胸腔里的心跳节奏同步。一颗被余烬熔铸了一整天的金属糖果,里面封着一缕用最后一点神性做成的投影坐标。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想说爹爹你把最后一点神性都用了那你以后怎么办,也想说这颗糖果以后能用来做什么你真的确定要用在这里吗,还想说很多很多,关于那只快灭的萤火虫,关于那口废弃熔炉里存了一整天的余烬,关于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光熔成一颗糖交给另一个人然后告诉她捏碎它我就会来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颗糖果在她指尖的触碰下持续发出那种极淡的暖光,像一粒睡着了还在呼吸的种子。
爹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你总是这样……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想起那年他把最后一颗糖递给她时说的吃了它我就能找到你——那时候他还给那颗糖果编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沉重、像随手给了一个小玩意儿的说法。现在他说我会以投影的形式出现在你身边,不再掩饰了。这颗糖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条通往她身边的路,而那条路的钥匙在她手里。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一点,现在只照亮了他的左肩和半条胳膊。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布料边缘。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我的退路就是你。
那句话落在房间里的声音很轻,轻到小禧差点以为她没有听清。但她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那几个字像几粒温热的沙子落在她心上,一粒一粒地沉进去,沉到了比语言更深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他。
沧溟的侧脸在月光边缘半明半暗。那个角度看起来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推开旧书库那扇半掩的门时看到的模样——坐在卷宗堆里的沉默的塔。但塔会说话。塔用最后一点光熔了一颗糖给她。
你用了最后的神性,小禧说,这次她的声音稳了一些,那你以后就完全是一个普通人了。
你的情绪玻璃罩子还在吗?
沧溟想了想。还在。但裂了那条缝之后就没再合上过。光透得进来了。可能以后会慢慢变得更好,也可能不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关系。裂了就好。
那你守着旧书库的那份职责呢?
还是我在守。但守的方式变了。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口袋位置上,那里放着她刚收起来的那颗乳白色珠子。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帮手。一个比我更会开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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