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副教主”是个五十岁左右、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默默照顾着其他成员,尤其是几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人和孩子。
社区成员们虽然消瘦,但精神状态似乎……过于平稳了,没有预期中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波动,只是默默地接受检查和安排,眼神中透着一股麻木的顺从,偶尔看向王牧师时,会流露出一种依赖。
港口船员们相对激动一些,七嘴八舌地说着货轮遇袭、他们躲进底舱、靠有限存粮和收集冷凝水熬过来的经历,细节丰富,符合逻辑。
市政大楼的小李和消防员被安置在一起。
小李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被医护人员按住。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病毒爆发那天,他和陈默都在班上,后来混乱中他跟着消防员躲进了副楼结构最坚固的档案室,反锁了门,靠着里面的存货熬到现在,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只听到无数可怕的声响。
提起陈默,他眼圈发红,喃喃道:“陈哥他……他跑出去找她表弟了……后来就再没消息……他是不是……”
所有人的说辞,似乎都能自圆其说。
他们的生理检测数据,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应激指标,也确实没有发现决定性的变异证据。
陈薇亲自调阅了详细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血液生化、免疫指标、神经系统反射、基因测序……都没有发现与已知变异体或陈默那种‘同源能量’相关的异常标记。” 陈薇低声对李减迭说,语气充满了困惑,“他们的身体状况,更像是在严重匮乏和恐惧环境中长期坚持的普通幸存者。甚至……那个‘宁静社区’的人,某些压力激素水平比预想的还要低一些,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真的有一套强大的心理支撑体系……”
“心理支撑?信仰?” 李减迭冷笑一声,看着单向玻璃后那些“平静”得过分的面孔,“在那种地狱里,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还能保持这种近乎……驯服的平静?你不觉得,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崩溃,他们更像是一群……被精心保存下来的‘样本’吗?”
陈薇猛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李减迭摇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监控画面,“但这一切都太‘巧’了。墙内五个最强信号点刚被清除,就冒出来这么多‘正常’的幸存者,而且偏偏分布在信号点附近或关键位置。
那个小李,是陈默的同事。
那个‘宁静社区’,在工业区……。
还有那对双胞胎,青州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在清河市,能活到现在,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正常’,这本身就不正常。我父亲他们用导弹‘净化’了看得见的威胁,但这些东西……”
他指向监控屏幕:“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残留’?或者……是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更加隐蔽的‘存在’方式?”
陈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那些看似无害、甚至可怜的“幸存者”,如果李减迭的猜测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将他们放入安全区,无异于……
“需要更深入的检查,长期的隔离观察,尤其是神经系统和深层基因测序。” 陈薇快速说道,“而且,必须严格限制他们之间的接触,以及与外界的任何信息交流。那个‘宁静社区’尤其需要重点关注。”
“同意。” 李减迭点头,“你来安排最可靠的技术团队,用最严格的标准,但不要打草惊蛇。对外,就宣称是标准防疫流程和对幸存者的人道主义关怀。另外……”
他看向陈薇,眼神深邃:“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查一查这些人的‘过去’。
尤其是那个‘王牧师’、‘副教主’,还有那对双胞胎的来历。用你的网络,小心点。”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匆匆跑来,向李减迭敬礼:“报告长官!指挥部紧急通知,要求您和病毒学首席陈薇教授,立即前往参加高级别联席会议,议题为‘墙内肃清后续及幸存者安置方略’。周振国副参谋长将主持,委员会特派员列席。”
周振国?委员会特派员?李减迭眼神一冷。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对这些“突然”出现的幸存者,有人比他更“上心”。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对陈薇使了个眼色。
两人离开隔离区,走向会议室的方向。
城墙内,警报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而又透着一丝虚假“希望”的忙碌气氛——幸存者的出现,似乎给这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已久的要塞,注入了一针效果不明的强心剂。
但李减迭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看着走廊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想起父亲那句冰冷的话。
政治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需要。
这些“幸存者”,在这场新的棋局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是意外的希望之火,还是精心布置的、更危险的棋子?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某个加密存储器,里面存放着C-7基地的部分原始数据、以及他对今天所有事件的私人分析摘要。
这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筹码。
会议室的门就在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推门而入。
新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