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张妼晗病了。
这场病来得突然,前一日还在看玥儿的孩子们玩耍,第二日便起不来床。太医说是早些年亏空太过,如今年纪上来了,便一齐发作。
赵祯罢朝三日,守在昭阳殿。三个女儿都回来了,日夜轮流侍疾。可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一日日消瘦。
这日张妼晗精神好些,让赵祯扶她到窗边看雪。窗外海棠谢尽了,只剩枯枝挂着残雪。
“官家还记得么,”她轻声道,“那年妾迷路,也是这样的雪天。”
赵祯握紧她的手:“记得。你蹲在假山后,哭得像只小花猫。”
张妼晗笑了:“那时妾八岁,官家……官家二十二岁。”
“嗯。”赵祯声音有些哑,“一转眼,四十年了。”
四十年。张妼晗闭上眼。这一世她活了四十八岁,比前世多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她看着女儿们长大嫁人,看着孙辈出生,看着官家从青年到中年。
值了。
“官家,”她睁开眼,“妾这一世……圆满了。”
赵祯的眼泪掉下来:“别胡说,你会好的。”
张妼晗摇头:“妾知道时候到了。”她抬手擦去他的泪,“别哭。妾这一世,得官家真心相待,得孩子们孝顺懂事,够了。”
玥儿端着药进来,眼睛红肿。张妼晗看着她,想起前世那个两岁夭折的小女儿。这一世,玥儿平安长大,嫁得良人,儿女双全。
“玥儿,”她轻声道,“往后……好好过日子。”
玥儿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瑶瑶和幼悟也来了,三个女儿围在床边。张妼晗挨个看过去,眼中满是慈爱。
“瑶瑶继续画画,幼悟好好养身子……徽柔那儿,你们多照应……”
她交代得仔细,像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
夜深了,女儿们退下。殿内只剩赵祯和她。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斑白的鬓发。
“官家,”张妼晗忽然道,“若有来世……您还会选妾么?”
赵祯握住她的手:“会。生生世世,都选你。”
张妼晗笑了,笑容安详。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微弱。
赵祯抱着她,像抱着稀世珍宝。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迷路的小姑娘,想起她跳舞时的惊艳,想起她生气时的娇嗔,想起她抱着女儿时的温柔。
这一世,她变了太多。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张妼晗,变得温婉从容,变得善解人意。他一直以为是她长大了,如今才明白——她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妼晗……”他轻唤。
没有回应。
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声。赵祯知道,她走了。
这一世,她活到四十八岁,还是比他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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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的海棠再开时,张妼晗已去了半年。
赵祯常常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有时玥儿来陪他,有时瑶瑶来,有时是幼悟。她们都怕他太伤心,可他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
这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前世——张妼晗死后,他追封她为温成皇后,不顾曹皇后在世,闹得满城风雨。那时他以为自己是爱她的,可后来……后来怎么就又对曹皇后动了心?
梦里画面流转,他看见自己与曹皇后并肩而立,听她说着六宫事宜,觉得她端庄得体,觉得她才是最适合的皇后。他渐渐忘了张妼晗,忘了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子。
梦的最后,他看见张妼晗站在混沌中,看着那些写满她“罪状”的文字,眼中满是悲凉。
“原来……我的一生,只是一场戏?”
她问他:“官家,您爱的到底是谁?”
赵祯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昭阳殿空荡荡的。
他忽然明白了——前世他对曹皇后的感情,不是爱,是“应该”。是那些文字,是那个所谓的“剧情”,推着他去欣赏曹皇后的端庄,去认同她的完美。
而他对张妼晗,才是真正的爱。爱她的鲜活,爱她的真实,爱她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
可前世他不懂,被“剧情”推着走,辜负了她一生。
这一世,她重活回来,用尽全力改变一切。她护住女儿,救下徽柔,善待苗娘子,甚至……甚至帮他看清了李家的真面目。
她做了这么多,却从未说过一句邀功的话。
赵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
“妼晗……”他轻声道,“朕……明白了。”
可惜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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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赵祯退位,传位于皇子赵昕。新帝登基,尊他为太上皇。
他搬进了柔仪殿——那是张妼晗初封才人时住的地方。殿内陈设依旧,仿佛她还在。
玥儿常带着孩子们来看他。周明今年要考进士了,周静生了第二个孩子,周朗娶了媳妇。孩子们叽叽喳喳,柔仪殿才有些生气。
瑶瑶和苏清晏云游归来,给他带了许多画作。画上有峨眉云海,有江南烟雨,有塞北风雪。瑶瑶说:“娘若在,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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