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和碎玉轩的庆祝确实算不得未捷先贺,因为等皇上从宫外回来,当晚就传出了安陵容和甄嬛所期待的旨意。
当然,在此期间,皇上先是去了皇后宫里一趟,随后又被太后邀请去了她宫里一趟。
不提太后对这宫闱内外消息的掌控之速有多惊人,安陵容能知道的是,无论是皇后的“晓之以理”,还是太后的“动之以情”,显然都没能打动皇上,让他回心转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自正位中宫以来,夙夜操劳,佐理内廷,殊为不易。
朕念其辛苦,深为体恤。
今特降旨,着祎馨妃,莞嫔,敬嫔等,协理六宫事务,分皇后之劳。
凡宫中日常庶务,可与皇后一同商议办理。
皇后仍总领六宫,统摄全局。
尔等当谨守本分,各尽其心,共保宫闱安宁,不负朕望。
布告宫中,咸使闻知。钦此。”
......
这道旨意一出,宫中也是颇为震荡。
谁人不知,自皇后从先前的华妃,也就是现在的曦嫔手中,收回宫权后,这些年来,宫权一直都牢牢掌握在了皇后手中。
如今忽又再行分权之事,无论新掌宫务的三位娘娘在宫中名声如何清好,一旦接了这副担子,总要换上自己得心应手之人。
这本是情理中事,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宫中人事,难免又要经历一场大换血,重新排布了。
也就是说,那些占着油水丰厚位置的人,免不得要开始心怀忧惧。
而那些居居低位却思进取的人,便免不得要意动思迁了。
然而,一众宫人悲喜,乃至是其他没能被皇上考虑协理宫务的嫔妃的悲喜,却都没有被如今正“炙手可热”的安陵容和甄嬛放在心上。
她们在尘埃落定,彻底安下心来之后,勾起嘴角,享受“收获”的喜悦,脑中却又不约而同,想到的都是,她们是怎样做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而达成这最后一步,实现让皇上对皇后管理宫务不满,分出宫权的——
那时的皇后,本就因前番叶澜依的事情,被果郡王哭诉到皇上跟前,遭了皇上的当众申饬,只觉颜面尽失,心下凄楚难言,郁结难舒。
后来宫中又接连出了好些疏漏,皇上虽未再行斥责,可那夹杂着叹息声的提点,只会让皇后更加羞愤交加,愁绪愈深。
偏偏她先前就已然接下筹备果郡王大婚这等要务,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操持。
越想把事情办得周全妥当,她便就越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紧箍咒,层层收紧,几乎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内务府与司礼处连日来忙着拟礼,却被皇后一句“务从古制”堵得无话可说。
她日日翻检典籍,连司礼处呈上来的仪注,都要逐字逐句推敲,稍有不合,便掷回重拟。
底下人被折腾得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一切,都都被关注着皇后动作的安陵容和甄嬛看在眼里。
也才有了后续的未谋而合......
甄嬛选择在御花园一角“散步”,只是“恰巧”遇上了司礼处的几个主事太监,正捧着一叠新拟的仪注,愁眉苦脸地往内务府去。
她状似好奇地一瞥,然后语气轻描淡写。
“果郡王大婚,乃是皇家体面,皇后娘娘素来讲究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肯将就。
你们呈上去的东西,若有半分不妥,怕是又要劳烦娘娘亲自翻书查对了。”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补了一句。
“听说娘娘这几日为了查考古制,常常看到深夜,连眼都熬红了。
你们若能多替娘娘分担些,仔细对照典籍,少出些差错,也算是体恤娘娘辛劳了。”
几句话说得极轻,却像在那些人心里点了一盏灯。
司礼处的人连连应下,回去后,果然不敢再凭旧例敷衍,凡有“古制可考”之处,无不往更严,更细里去琢磨,只求“合礼”二字,免得再被皇后挑出不是。
另一边,安陵容也选择了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果郡王大婚,弘晏也是求了皇上,要去凑热闹的。
内务府的嬷嬷与小太监正端着为弘晏准备的礼服衣料,伺候在旁,安陵容一边翻着衣料,一边似叹非叹地对身边的茗香说道。
“皇上与十七爷的感情甚好,对他的婚事也是尤为上心。
这次将他的婚事交给皇后娘娘筹备,皇后娘娘一向谨慎,想来凡事都会依着古制来,不会有半分逾矩。
咱们虽帮不上什么忙,但弘晏既然要去,咱们也得留点心。
服饰,礼仪,都得仔细照着规矩来,好好做,好好教,绝不能给娘娘添乱。”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一旁的内务府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本就因皇后连日严责而心有戚戚,此刻听安陵容这般说,只当是得了“提醒”,越发认定皇后要的是“越古越好,越严越稳”,再不敢有半点“从简”,“平和的念头。
于是,司礼处与内务府其他各处的人,一个被甄嬛“点醒”,一个被安陵容“提醒”,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往“严苛古制”上靠拢。
凡是能引经据典,显得格外郑重其事的仪节,都被一一添上,再层层递进地呈到皇后跟前。
甄嬛与安陵容,从头到尾并未私下碰头商议过一字一句,却在各自的位置上,用最自然不过的闲谈与感叹,悄悄把风向定了下来。
皇后被这些“越发合礼”的仪注裹挟着,只能越发严丝合缝地去对照典籍,生怕稍有疏忽,便被人抓住把柄,说她“不敬礼法”,“有失中宫体统”。
她越是谨慎,底下人便越是不敢怠慢,仪制也就越发繁琐,越发不近人情。
宫中人只道是皇后自己执意如此,却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两道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推手,在不动声色间,将她一步步推向了那个“礼法森严”的牢笼。
旁的还好说,外人看了,只觉得是皇家气象,高不可攀。
一直到那句委实不太合时宜的“祝词”出现,才让人彻底察觉出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