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她:
“你看看你,听见有钱的消息比谁都跑得快。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这笔专项资金,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落在你们明珠县头上。市里面不会截胡,也不会拿去做别的用途。既然是修玲珑镇的路,钱就用在玲珑镇,这一点我可以给你打包票。”
张明娇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肩膀也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连忙说道:“那我就替玲珑镇的百姓先谢谢书记您了。”
李明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客套。然而张明娇话锋一转,脸上又浮起那种我知道您可能会不高兴但这事儿我实在扛不住了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那个……书记,今天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县城区污水管道网修建的问题。您是知道的,省里面和市里面前年拨给我们明珠的那笔专项资金,上一任班子手里就被贪掉了大半,虽然纪委后来追缴了一部分,但早被挪用去填了别的窟窿。现在县里真的是没钱啊,可是污水管道问题如果解决不了,漕海的治理工作就推进不下去——沿线的生活污水不截流,我们那边治这边排,等于白干。”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抬眼观察李明阳的脸色,见他没什么明显的不悦,才把最后那句话补上:“您看是不是让市财政那边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
李明阳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故意板起脸来说了一句:
“没钱。”
张明娇被他这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噎了一下,刚要开口争辩,李明阳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要钱去找市长,你来找我有什么用?财政是姚市长在管,我这儿只有书记经费那一亩三分地,你要大笔的钱,我不点头姚市长那边也会慎重,但你不去跟他把诉求摆清楚,他连个打报告的由头都没有。”
张明娇抿了抿嘴,目光闪了闪,换了一副不太服气的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着急和一种咱们是自己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的直率:
“您不先发个话,我去市长那里心里没底啊。再说了,市纪委查办那批贪腐案的时候,缴获的赃款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本来就是当初拨给我们明珠县的专项资金,如今市里面把这些钱收走了却没还给我们,这不等于是把我们明珠的钱绕了一大圈又收回来了吗?我们县里现在穷得叮当响,眼看着漕海的治理到了关键阶段,却卡在污水管道这个环节上,我这心里急啊。”
她这番话虽然带着抱怨的口吻,但句句在理,也确实反映了一个县委书记面对财政困局时的真实窘迫。李明阳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上方升腾的热气看了张明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审视,也带着一层遮掩不住的温和。
“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县委书记的样子,整个人都钻钱眼里去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虽然是批评的腔调,但嘴角那抹笑容却出卖了他。
“市里面这样处理自然有市里面的道理。全市七八个县,每一个都有困难要解决,如果全给了你们明珠,其他县怎么安抚?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想想,一碗水端不平,下面的声音就来了。”
张明娇垂下头,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急了,声音低了几分:“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李明阳见她这副样子,语气又放软了些:
“不过漕海治理是大事,是全市生态治理的一张名片,市里面该支持的地方绝对不会吝啬。”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也要清楚,这件事你应该要先去跟姚市长汇报,把方案和资金缺口摆到桌面上。什么都由我李明阳拍板决定,那外人就该说闲话了——说我独断专权、任人唯亲,把财政大权都揽在自己手里。你得让市长参与到这个决策中来,让他觉得这是他支持的项目。更何况,姚市长的为人你是清楚的,他一向顾大局,只要你的方案拿得扎实,他那边不会卡你。”
张明娇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那层着急慢慢被踏实取代:“明白了,我待会儿就去找市长汇报。”
李明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又说道:
“不过为了支持你的工作,我这边可以从书记专项资金里面给你们明珠县拨一百万,先用于污水管网前期的勘测和设计,把方案做扎实了再去找市长要施工的钱。一百万不多,足够你们把这步棋先走活了。”
张明娇一听,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嘴微微张开,显然是想趁机再多讨一些。可她的话还没出口,李明阳已经伸手做了个的手势,语气不容商量:
“别想讨价还价,再说一分也没有。我的书记经费又不是聚宝盆,我也得留着点应急。”
张明娇被当场拆穿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尴尬,但很快她便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笑着说:
“书记您误会我意思了,我只是想感谢您,真的,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
“得了吧你。”
李明阳笑骂了一声,摆了摆手。
“你那点小心思就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了,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赶紧去吧,该去找市长找市长,该落实项目落实项目。看见你我就头疼,一上门准是来要钱的。”
张明娇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衣摆,朝李明阳微微欠身,表情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和下属对上级的敬重:
“那我就不打扰书记您工作了。漕海那边的事您放心,我一定盯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而利落,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李明阳吐了吐舌头,那神态完全不像个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倒像当年那个刚从乡镇调上来的年轻女干部。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明阳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个张明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语气里全是欣赏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