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四月,春风渐深,青溪镇落进了清明的烟雨里。
不同于惊蛰时节朦胧细碎的微雨,清明的雨总是缠绵温柔,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悠悠悬在天地之间,像人心底迟迟不肯落定的念想,带着几分迟疑,几分绵长。连日春雨浸润,清溪河的河面愈发宽阔,上游融雪与雨水汇入河道,流水湍急,哗啦啦奔涌向前,裹挟着山间细碎的泥沙,江水泛着温润的浑黄色,浩浩荡荡淌过小镇沿岸。
田野间的早秧早已尽数返青,连片的秧苗铺成无垠的绿,整整齐齐扎根水田之中。清风掠过田畴,万顷绿浪层层起伏,簌簌轻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鲜活又治愈。
河畔那一排岁岁生长的桂花树,历经春分的滋养、清明的雨润,枝叶愈发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意沉淀下来,是浓郁沉静的墨绿,满目生机盎然。
每一棵树,都藏着独有的温柔光景。姑姥姥的桂花树依旧身形纤细,枝叶算不上浓密,稀稀疏疏错落枝头,却较之去年繁茂许多。细密的雨点落在单薄的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温柔洗刷着一春尘埃。妈妈的桂花树早已枝繁叶茂,舒展的枝叶撑起一方小小的雨幕,树下寸土干爽,恰好能避风雨、遮烟雨,守住一方安稳天地。
婉清姨与国秀姨的两棵树,枝桠缠绕得愈发紧密,根茎相依、枝叶相缠,早已分不清你我。雨水顺着交叠的叶片缓缓滴落,滴答、滴答,一声接着一声,是清明雨夜里最温柔的韵律。艾琳奶奶那棵歪斜的桂花树,依旧靠着老旧木棍稳稳支撑身形,模样算不上挺拔,枝叶却生得极为浓密,层层叠叠交织成片,密密匝匝的几乎落不下半点雨丝,执拗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繁茂。
阿木的桂花树树冠愈发开阔舒展,亭亭如盖,树下阴凉宽敞,足以容纳好几人静坐闲谈,连绵春雨也难以穿透浓密枝叶。小月的小树依旧是一众树木里最娇小的一棵,却长势喜人,枝叶簇拥成团,像一颗圆润柔软的绿色小绒球。雨点纷纷砸在叶片上,啪嗒啪嗒错落作响,如同孩童敲击小鼓,清脆灵动。
立在最前方的春水树,早已长成河畔最挺拔的模样,树冠繁茂壮阔,已然超过岸边生长多年的老树。漫天雨丝簌簌落在满树浓绿间,沙沙声响连绵不绝,穿过枝叶、漫过枝头,像是春树在伴着春雨轻声歌唱,温柔治愈,岁岁不息。
清明当日,烟雨微蒙。林念云带着一众孩子来到清溪河畔,祭拜故人。
细雨零星飘落,空气里裹挟着春日湿润微凉的草木气息。她缓缓蹲在河边青石旁,点燃一沓泛黄的纸钱。橙红色的火苗缓缓窜起,温柔跳动,暖融融的火光映在她眉眼脸颊,晕开一片温柔的红。孩子们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无人嬉笑打闹,也无人言语喧哗,只静静看着跳动的火光,守着这份肃穆温柔。
纸钱在火光中慢慢燃尽,细碎的灰白色灰烬被微凉的春风轻轻卷起,飘飘扬扬、悠悠荡荡,轻轻落在澄澈的河面,随着缓缓流动的水波,一点点漂向远方,载着思念,奔赴远方。
静谧良久,小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林老师,我们是烧给谁的呀?”
林念云望着远去的纸灰,目光温柔绵长,轻声应答:“是给姑姥姥,给我的妈妈,给婉清姨、国秀姨,还有艾琳奶奶的。”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抬眸轻声追问:“那她们……能收到我们的心意吗?”
林念云垂眸看向懵懂的小姑娘,心底柔软一片,缓缓开口:“能的。春风会带去思念,烟火会捎去心意,风一吹,她们就都收到了。”
听完这话,小月彻底安下心来,乖乖蹲下身,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枚亲手折的纸元宝,边角整整齐齐,是她闲暇时一点点叠好的。她轻轻将元宝放进余温未散的火堆里,看着它慢慢被火光包裹。
“这个是我送给奶奶们的。”她认真地说道。
林念云抬手,温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眉眼温柔:“她们一定会很喜欢的。”
午后时分,缠绵的清明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去,空气澄澈清新,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孩子们挣脱了阴雨的束缚,在河畔肆意奔跑嬉闹,踩着路边浅浅的水坑,脚步起落间,溅起一片片清亮的水花,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河岸。
小月寻来一根细长的树枝,蹲在雨后湿润松软的泥地上,认真画画。湿漉漉的黄泥平整干净,是天然的画纸。她一笔一画,认真勾勒出高大的春水树,树下立着两个依偎的人影,一高一矮,安静温柔。
林念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待她画完,缓缓蹲下身,指尖轻点地上的小人:“这个小小的,是小月对不对?”
小月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嗯,是我。”
林念云又指向那个高挑的身影,轻声询问:“那这个高的,是阿木哥哥吗?”
小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澄澈又温柔:“不是呀,这个是林老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