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在午后正式开场。
原家庄园的草坪上搭起了朱红色的舞台,台口两侧摆着两排花篮,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台下坐满了宾客,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的裙摆在春风里轻轻拂动,衣香鬓影,杯觥交错。
原家老太爷坐在主桌正中,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笑得合不拢嘴。
锣鼓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舞台。
两只狮子从舞台两侧同时跃出。
一金一红,金的是请来的专业班子,红的是原凛和梁望年。
何勇在台侧敲着鼓槌,节奏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红色的狮头在阳光下翻转腾跃,鳞片上的金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捧泼洒出去的碎金。
原凛的动作比昨天排练时更加舒展,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毫无保留的自信,仿佛他等的就是今天,就是这个舞台,就是在所有人面前,和身后的那个人一起,完成这一场迟到太久的表演。
梁望年在他身后,手扣着他的腰带,一步不落地跟着。
他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有这个人的腰背、这个人后颈上细细的汗珠、这个人每一次发力时肩胛骨的起伏。
鼓点声、人声、风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世界里,用只有他们懂的语言,说着只有他们听得见的话。
原凛做了那个动作。
全国比赛的自选动作,那个再也没人复刻过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招牌动作。
狮头从桩上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拧身旋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梁望年在他身下稳稳地接住他,托举、旋转、落桩,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被同一个大脑指挥着两副身体。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原凛在狮头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他感觉到梁望年的手从他腰上缓缓松开,狮尾落了地。
他把狮头取下来,回头看了梁望年一眼。
梁望年正微微喘着,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表演,倒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原凛笑了一下,把狮头夹在腋下,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寿宴的菜肴摆了满满几十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梁望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坐在角落里喝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时不时地落在主桌那边。
原凛坐在老太爷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老人家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在笑,笑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更得体,更周全,少了些少年时的不管不顾,多了些成年人的妥帖和分寸。
但那个笑弯了眼睛的弧度没有变,那两颗虎牙没有变,笑起来时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微微上提的幅度没有变。
宴席散了大半,宾客陆续告辞。
原凛应付完了最后几拨人,从人群里脱身出来,走到梁望年面前。
他额头上还有薄薄一层汗,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成麦色的皮肤。
“跟我来。”他说。
原凛带他穿过庄园的主楼,走过一条两边种满翠竹的小径,来到后院深处的一座亭子里。
亭子是仿古的六角亭,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有人提前备好了。
亭子四周种着几株桂花树,不是花季,只有蓊蓊郁郁的绿叶,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片清凉的浓荫。
原凛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梁望年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茶汤碧绿透亮,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原凛。
原凛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阳光从桂树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光影斑驳。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动着,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又像是在积攒着什么。
“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亭子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梁望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茶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汽,那缕白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升腾、消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连在一起。
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彻底消失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檐角铜铃偶尔发出的、清越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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