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观测到M31的激动情绪,如同温热的暖流,在封瑶胸腔内久久回荡,甚至驱散了秋夜的寒意。那团模糊的光斑,不仅仅是望远镜里的一个影像,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心中尘封的某扇门——既是对广袤星海的敬畏,也是对身边人深藏的、未曾言明情感的朦胧感知。
回到家中,母亲早已睡下,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上床,眼前却依旧清晰地浮现着那片模糊而珍贵的星云光斑,以及徐卓远为她披上外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肩膀的微凉触感。那触感转瞬即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前世的她,困在自卑与敏感的茧房里,像一只惊弓之鸟,将徐卓远所有隐晦的关心(无论是悄悄放在她桌上的笔记,还是在她被刁难时看似偶然的解围)都曲解为怜悯或施舍,用尖锐的冷漠将他推开。那时的星空于她,是遥不可及的冰冷符号,承载不了任何温暖的记忆。而如今,她学会了主动珍惜,坦诚相待,不仅勇敢地追寻星空,也尝试着理解他看似冰冷逻辑下的关怀。竟真的触到了这片星光,也触到了他坚硬外壳下,那片或许只为她柔软的星域。
“望远镜调试完毕,观测路径已优化。”“夜间温度降低,建议增加保暖措施。”“只是基于现有条件,提供了成功率更高的路径选择建议。”他总是这样,将一切归因于逻辑和效率,却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精准地出现在她身边,用他独特的方式提供支持。这种笨拙而坚定的守护,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她心安。
带着这份充盈内心的暖意,封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封瑶起床时,发现母亲周雅茹已经坐在客厅,正对着一本边缘微微泛黄的旧相册出神。听到脚步声,周雅茹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像是被某种久远的心事困扰。
“瑶瑶,过来坐。”周雅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封瑶心中微动,乖巧地坐到母亲身边。相册摊开的那一页,是两张年轻灿烂的笑脸——年轻的母亲扎着清爽的马尾,眼神明亮充满朝气,另一位梳着麻花辫、笑容更显活泼外向的女孩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背景似乎是某个老式天文馆的穹顶,上面还绘着粗糙的星座图。那是苏阿姨,苏念晴。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娟秀的字迹:“与念晴于市天文馆,1985年春,我们的星空梦。”
“昨天……你找到那个星星了?”周雅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照片上苏念晴的脸庞,仿佛想透过时光触摸旧友。
“嗯,找到了。是张老师,就是市天文馆的那位,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封瑶仔细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小心地补充道,“张老师人很好,很专业,他还提到……以前在天文爱好者协会里,好像听说过苏阿姨的名字,说她当年对梅西耶天体如数家珍,是协会里很有名的‘活星图’。”
周雅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积年累月的疲惫、遗憾与一丝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念晴……她那时候,对星空是真的很着迷。比我执着得多,也更有天赋。”周雅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弥漫着青草与书本气息的夏天,“我们曾经约定,要一起考上天文系,要一起去西北最好的观测台站,要一起成为中国的‘女天文学家’……我们甚至用省下的饭钱,合伙买了一个双筒望远镜,晚上偷偷爬上宿舍天台看星星。”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但很快又被苦涩覆盖。
“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吵了一架,很严重。”周雅茹的声音低沉下去,“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具体为了什么,现在想来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当时谁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年轻气盛,自尊心又强,谁都不肯先低头,就那么……断了联系。后来,她家因为叔叔工作调动搬去了南方,联系就更难了。”
封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握着母亲微微颤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能感受到母亲话语里深藏的惋惜与伤痛。
“现在想想,不过是些理念不合的琐事,却赌上了二十多年的情谊。”周雅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听说她最终也没学成天文,遵从家里的意愿学了会计,嫁了人,去了更远的城市……我无数次想过联系她,可又怕……怕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怕她还在怪我当年的固执,或者,更怕她早已忘了我们当年看星星的约定,忘了我们曾经那样热烈地憧憬过同一片星空。”
“妈妈,”封瑶柔声说,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安抚的力量,“重要的不是那场争吵谁对谁错,也不是现在是否物是人非。重要的是,那段共同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个看星星的约定,曾经照亮过你们的青春,那份对星空的热爱,是连接你们灵魂的纽带。就像M31,仙女座星系,它存在了数十亿年,光芒穿越了二百五十万光年的漫长时空才被我们看见,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遥远过去的模样,它本身或许早已不是我们看到的形态,但那份跨越时空被感知的美丽和震撼,那份连接起过去与现在的奇妙缘分,是真实的,无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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