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市海天花园,名字听上去很高档,实则是龙城众多低廉普通小区之一。
住的大多数只是打工维持生计的普通市民。
11栋3单元1812,从外面看,朦胧的灯光显示出此刻家里有人。
但又看不太清楚,因为,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一切探寻的目光都阻挡在了外面。
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阴沉的男人坐在简陋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年轻男子的照片处于打开状态,看轮廓与他有八分相像。
陈景仁盯着屏幕中的照片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屏幕中的年轻男子,正是他的儿子陈天宇,于三天前失去了联系。
他的手指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落到了茶几上,他却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艹!!!”
他将手机重重摔在地上,手机立刻分崩离析,细小的碎块零件飞溅向四面八方。
他没有再看手机一眼,而是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抓着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癫狂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绝望的嘶吼。
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成功。
要是成功了,此时此刻,他应该会收到他的跨国电话,或者是报平安的短信。
好消息是,也没有坏消息传来,儿子没有被抓住,应该只是躲了起来。
但是,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被人盯上了,而盯上他的人也许就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手下或者那些朋友们。
再想出去,就难了。
他也知道,巡视组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他。
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人发现了。
后悔吗?
确实是有些后悔的。
人生半辈子,不敢吃的太好,不敢穿的太好,不敢玩的太好,不敢开的太好,甚至只是买了几辆破烂的自行车当做了交通工具,都这样了,你们怎么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都这样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咄咄逼人?
比我胆大,比我招摇,比我过分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去查他们啊,凭什么只查我?
他环顾了一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地板还是过去的三零砖,两个老式泛黄的衣柜,一个掉漆的茶几,几把椅子,两张床,不到六十平米的家,显得有些太寒酸了,特别是对于他的身份来说,都有些不真实。
一个厅级干部竟然住在这样破烂的家,外人恐怕难以相信。
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营造的就是这样的人设。
他裹了裹衬衫,缓步走到了窗户边,拉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的龙城,天空阴沉沉的,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外面的行人裹紧了大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往家里赶的脚步。
但紧赶慢赶,天上的雪片从一两片到七八片,然后像是被打开了开关,瞬间弥漫了整个世界,转瞬间,已银装素裹,一片苍茫。
陈景仁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飘洒的雪花,久久没有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叮铃铃铃铃……”
忽然,桌上的座机响了。
陈景仁被惊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动。
电话响了无数声,断了,室内又安静下来。
但仅仅隔了几秒钟,又使劲响了起来,这一次响得格外执着,像是知道他就在家里。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没有说话。
“景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才会有的异样的平静。
陈景仁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他的妻子许静,他将听筒贴近耳朵:“你在哪?”
“我出来了,儿子呢?”
许静的声音很紧张,等待着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陈景仁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仿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
“你说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儿子哪去了?你说话啊!”
“儿子可能出不去了。”
“你放屁,我不信,你堂堂首府公安局长,连个人都送不出来吗?算什么狗屁局长,”许静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
“这些年我从来不问你的事,你在外面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拿了多少钱,我统统不问,你说你要在龙城发展,你说你要给儿子铺一条光明大道,我信了,可是现在呢?你告诉我,儿子在哪里?为什么出不来,这就是你给他铺的路吗?你跟我说啊!”
“够了!”
陈景仁咆哮道,“那不是我儿子吗?我愿意看到他现在这样?这一切还不是你太惯他造成的?要是你早听我的,穷养儿子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近乎癫狂的笑声:“将一切都归咎到女人身上,陈景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是真后悔,我明明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却没有勇气揭穿你,没有勇气带着儿子离开你,你说我软弱也好、胆小也好,可儿子是我的命!你把他拉进了你的泥潭里,你毁了他!”
“你还有脸和我说这些,你收钱的时候想我的将来了吗,你享受的时候想我的结果了吗?你现在衣食无忧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样吗?!我的结果是什么吗?!你想的只有你自己,许静,儿子也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心里其实只有你自己,你就是个极度自私自利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陈景仁似乎被对方激怒了,暴吼道。
“你……”
许静一滞。
陈景仁声音低了下来,“儿子躲起来了,没有被抓住,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将他送出去和你团聚的。”
“儿子要是被抓了,我不会放过你!”
许静色厉内荏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景仁没有再理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个女人,他早就看透了,要不是儿子,她算个老几,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真是给他惯坏了,以为出去就没事了?
未免想的太简单了,谁不让自己好过,谁?的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