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站在原地,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前方虚空中的屏障依旧存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先前更甚,空气里弥漫着低频嗡鸣,像是某种机制已被彻底唤醒。他左肩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滑下,在指尖凝成一滴,坠落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响。
他没有低头去看。
呼吸拉长,一寸寸丈量着时间。刚才那一记假动作虽未真正出手,却已让系统警觉——震动来自同伴倒地处,而非机关主阵核心,说明触发点偏移,属于联动式压力阵列。这种结构讲究连锁反应,一旦误触,便会牵动全局。他脑中迅速回溯此前收集的信息:地面刻痕在屏障前后亮度不同,左侧略暗,右侧反光更强;火折子熄灭时无烟无声,是能量场吞噬所致;石子抛出后悬停数息才垂直坠落,证明力场具备定向约束特性,且有延迟响应。
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图谱,但足够判断机关并非自主意识操控,而是依循固定规则运转。关键在于找到它的识别盲区。
他缓缓抬起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三块拇指大小的碎石。这是从上一段甬道剥落的残渣,质地粗糙,重量均匀。他将它们依次放在掌心掂了掂,确认每一块的密度差异。随后闭眼,开始计算屏障的震频节奏。
三短,两长,间隔半息。
正是此前感知到的能量流转周期。中央最厚,右侧密实,左侧稀疏——薄弱点在左。但这不是突破口,而是干扰源的最佳投掷时机。若能在震频高峰瞬间制造多重外力扰动,或可迫使机关进入短暂识别混乱期。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岩壁。左侧高处有一处凸起的浮石,常年风化,边缘松动;正前方约六步远,一根垂悬的钟乳石尖端微颤,似有共鸣;右侧低台则堆着几块散落的碎岩,踩踏即响。三个位置,三种声响类型,若能同步激发,形成的复合回声足以掩盖真实意图。
他先动左脚,重心微微后移,腰身下沉,保持随时发力的姿态。右手仍虚握成拳,维持原状,不让屏障察觉异常。左手则悄然扬起第一枚碎石,对准左侧高壁。
就在屏障震感达到峰值的刹那,他手腕一抖。
碎石破空而出,击中浮石底部,发出“咔”一声脆响,紧接着整块岩石崩裂,砸向下方岩面,激起一片回音。几乎同时,第二枚碎石脱手,直射钟乳石尖端,“叮”地一声清鸣荡开,与前一声重叠。第三枚则压低角度,撞向右侧低台碎岩,轰然作响。
三种声音先后爆发,频率交错,形成杂乱波段。
前方屏障猛地一震,嗡鸣骤然加剧,随即出现短暂断续。原本稳定的能量波动开始紊乱,间隔忽长忽短,强度起伏不定。那股贴附在身前的阻力也出现了细微松动,仿佛控制系统正在疯狂比对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入侵信号。
就是现在。
路明不再迟疑,右脚疾步后撤半步,转身面向同伴倒地处。他蹲下身,快速扫视地面——三步之内果然有一处凹槽,呈半月形,边缘光滑,明显非自然形成。槽底积尘已被扰动,残留着半个靴印轮廓,正是同伴失足踩中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凹槽内壁,触感冰凉。这是一处压力感应节点,与主阵相连,一旦受力超过阈值,便会激活封锁程序。要关闭它,不能靠蛮力破坏,否则会引发连锁反击。唯一的办法是反向冲击,以特定频率震动模拟自然地震波形,骗过识别机制。
他回忆刚才捕捉到的能量流转规律:左侧稀疏,意味着回流通道较弱,最容易被打断循环。只要在那个区域制造符合周期的震动,就能切断主控节点。
他站起身,退回到原分析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抬起,脚跟悬于半空,对准地面一道细裂缝——那里正是左侧能量回流路径的交汇点。
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踩踏。
第一下,短促有力,震波沉闷;第二下,稍轻,间隔半息;第三下,加重,紧接其后。三短之后,停顿一息,再以两记重踏收尾。三短两长,完全复刻此前记录的震频节奏。
七次踩踏,分毫不差。
脚下震动渐渐减弱,岩缝中飘散的尘埃缓缓落地。头顶钟乳石也不再微颤。整个通道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前方屏障的嗡鸣消失了。
那股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粘稠感骤然退去,仿佛一层厚重幕布被人掀开。空气重新流动,带着久违的凉意拂过脸颊。他伸出手,向前探去,掌心再未触到任何阻碍。
机关已破。
神秘力量随之瓦解。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前进。左肩伤口仍在渗血,布条湿透,手臂酸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沾满汗水与血迹,指腹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他慢慢将左手抬至胸前,五指张开,对着那片曾不可逾越的虚空。这一次,他的手穿了过去,毫无阻碍。
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同伴仍靠坐在岩壁旁,昏迷未醒,但脉搏平稳,呼吸匀称。他走过去,蹲下检查,确认只是撞击导致短暂昏厥,并无内伤。他将其扶起,挪到侧边安全地带,背靠坚固岩体,避免余波陷阱影响。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从腰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幽黄火焰燃起。他蹲下身,将火苗贴近地面,观察烟迹流动方向。
烟丝笔直向前,不再扭曲或中断。
气流恢复正常。
通道前方的路径虽仍未完全显露,但地面裂纹已停止扩张,石板稳固,无明显松动迹象。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短棍,缓步向前迈出一步。
脚落下时,地面坚实,无震无响。
通路恢复。
他停在旧通道与前路交界处,一只脚已踏入前方阴影之中。身后是刚刚破解的机关区域,碎石散落,尘埃未定;前方是更深的遗迹腹地,黑暗如墨,不见尽头。
他没有回头。
右手缓缓松开短棍,任其垂落身侧。左手仍握着火折,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他盯着前方黑暗,眼神锐利如刃。
风从深处吹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味。
他抬起另一只脚,准备迈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