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白河镇的夏天热得邪乎,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镇上的老人说,这种天象不正常,怕是要出大事。
果然,农历六月十三那天傍晚,西北天边压过来一道黑云,那云翻着滚往前推,云头里隐隐有金光闪动。镇东头的赵阴阳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抬头一看,手里的烟杆子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街坊喊:“快!快回屋!把门窗都关死,那是过路的龙神,别冲撞了!”
赵阴阳是白河镇方圆五十里有名的阴阳先生,平日里谁家盖房看坟地、谁家撞了邪祟,都找他。他这话一出口,街上乘凉的人呼啦一下全散了,各自跑回家,闩门闭窗。
那黑云来得极快,刚才还在天边,说话的工夫就到了镇子上空。风是骤然而起的,带着一股子腥气,地上的沙土石子全被卷了起来,昏天黑地的。更吓人的是那风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像是牛叫又像是马嘶,听的人头皮发麻,脊梁沟子冒凉气。
赵阴阳把自家门窗全锁了,跪在堂屋地上给他供的柳三太爷上香。柳三太爷是他家的保家仙,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从长白山请回来的,供了三代了。他嘴里念叨着:“三太爷保佑,龙神过路,莫要惊扰……”
风柱在白河镇上头打转的时候,镇西头的小寡妇荷香正急得团团转。她是镇上有名的接生婆,外号“荷香手”,因为她接生的手艺好,不管多难产的妇人到了她手里,母子平安那是寻常事。这会儿隔壁村的刘木匠家媳妇难产,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下午托人带话来请她,她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哪知道刚出门就看见天变了。
荷香犹豫了一下,想到刘家媳妇那痛苦的样子,咬了咬牙,拎着接生的包袱就往外冲。她是想着趁风还没到跟前,赶紧跑过去,两个村子就隔着一条干河沟,平常跑着去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她这一跑,刚好让斜对门的冯老太太隔着门缝看见了。冯老太太急得直拍窗框:“荷香!荷香你回来!你不要命了!”荷香回头朝她摆摆手,意思是没事,脚下却没停。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那黑风柱“呼”地一下从镇西头的土地庙那边扫过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荷香刚跑到干河沟边上,就感觉脚底下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兜了起来。她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打着旋儿往上升,耳边全是风声和那奇怪的嘶鸣声。她想喊救命,嘴一张,风灌进来,根本发不出声。
荷香被卷在风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慌乱之中,她的手到处乱抓,忽然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像是什么巨大的鳞片。她吓得缩回手,但那东西太大太长了,她在风里翻了几翻,又碰到了。这一次她感觉出来了,那是一条极粗的长满鳞的东西,在她身边盘旋游动,那东西一动,风就更大更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荷香只觉得身子猛地一坠,像是被什么从高处扔了下来。她重重地摔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浑身上下疼得跟散了架似的,趴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气来。
等她缓过劲来,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摔在一片高粱地里,高粱秆倒了一大片,把她垫住了,要不然非摔死不可。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好,除了几处擦伤,骨头没断。
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脸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黏黏腻腻的,像是鱼腥味但比鱼腥味浓烈十倍,恶心得她当场就吐了出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这种黏糊糊的液体,浅黄色的,臭不可闻。
荷香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讲过的故事——龙阵风过路的时候,那风里头是龙神在行云布雨,凡人要是被卷进去,沾了龙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赶紧爬起来找路。一看四周,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她不认识,根本不是白河镇附近。远处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近处全是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一个年轻寡妇,浑身上下臭气熏天,又迷了路,又惊又怕,蹲在高粱地里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荷香想到刘木匠家的媳妇还等着她接生,肚子里的孩子耽误不起。她咬咬牙站起来,顺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总算看见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远远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臭味,皱着眉捂着鼻子问她是干什么的。荷香把经过一说,老汉脸色大变,上下打量她半天,说:“闺女,你说的那个白河镇,离这儿少说有一百二十里地,你咋过来的?”
荷香一听,脸都白了。她明明才被风卷起来一会儿功夫,怎么就跑到一百多里外了?
老汉看她不像说谎,又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可怜,就把她领回了村里。村里人听说她被龙阵风刮过来的,都跑来看稀奇,但没一个人敢靠近她,因为她身上那股臭味实在太冲了,隔着老远都让人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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