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省不知道计划跟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回。
他在之后再也联系不上黑瞎子。
联系不上黑瞎子等于联系不上张麒麟。
那么计划就很危险。
吴邪会死的。
他难得的犹豫了一下。
吴邪大概也想不到,他舍不得三叔的命,人家很舍得吧。
王胖子经过上次的事情,对吴三省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不太想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吴邪他又放心不下,人到中年的他也想不到能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当然这些跟张小西没有关系。
墨脱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张小西是被一阵钟声叫醒的。
那声音从寺庙里传下来,低沉悠远,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入目是木质的天花板,纹理清晰,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躺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他们昨晚到了老喇嘛的寺庙,老喇嘛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宽大的炕床,他被塞在了最里面,黑瞎子睡中间,张麒麟睡在最外面。
房子里都是暖气,他不想起床。
张麒麟早就醒了,他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瞎子最后醒来。
一路上他开车最累,雪山对于他来说并不友好。
不过在张小西醒来后,他也醒了。
身边有哑巴他睡的很安心。
再加上一个张小西。
两个张家人瞎子双倍安心。
他很快就起床穿衣服,是喇嘛庙的衣服。
“瞎子去厨房,你们俩再睡一会儿。”
张小西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族长。
张麒麟看瞎子出去了,马上听话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他侧躺着,面朝张小西这个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呼吸又轻又慢,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这是很标准的张家人睡法。
张小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他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抓了件外套披上,推门出去了。
张小西是个醒来就不想睡了的人。
清晨的墨脱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近处的树木上挂满了露珠,空气冷得沁人心脾,吸一口进去,整个肺都像是被冰镇过一样清爽。
喇嘛庙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蓝天下翻飞,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永不落地的花。
老喇嘛已经在院子里了,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石板地上的灰。
看见张小西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
“睡得好吗,贵客。”
老喇嘛的声音温和。
张小西点点头,走到他旁边,想帮忙扫地,老喇嘛摆了摆手。
“你是客人,不用动手。”
张小西也没坚持,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和泥土的味道,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不想回屋。
过了一会儿,木屋的门又开了,张麒麟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是喇嘛的红色外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兜帽盖住,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张小西。
张小西冲他挥了挥手。
张麒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远处的雪山。
张家人日常发呆活动开始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从雪山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老喇嘛扫完了院子,端着两碗酥油茶过来,放在他们旁边的小石桌上,然后又回去拿了糌粑和一小碟白糖。
“吃吧,吃完带你们去看阿妈。”
张麒麟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茶香混着奶香和盐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记忆。
张小西也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奇怪,但不算难喝,又喝了一大口。
糌粑他就有点不太行了,青稞面炒过的香味很浓,但捏在手里的感觉有点像在玩泥巴。
他看了一眼张麒麟,发现族长捏糌粑的动作极其熟练,捏出来的团子圆润光滑,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摆在碟子里。
张麒麟捏完一碟,推到他面前。
张小西愣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有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白糖。
“谢谢族长。”
张麒麟又开始捏第二碟了。
黑瞎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哑巴在捏糌粑,张小西在吃,老喇嘛在旁边喝茶看着。
“哎呦,瞎子我回来得正好!”
黑瞎子凑过来捞起一个糌粑团子塞进嘴里,“哑巴你这捏团子的手艺可以啊,以后不干这行了可以开个糌粑店。”
张麒麟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干过这行。
黑瞎子嘿嘿笑着,又捞了一个。
吃完早饭,老喇嘛带着他们去了寺庙后面隐秘的墓地。
张麒麟的阿妈就葬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坟包,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碑上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坟前放着几块石头,压着几条褪色的经幡,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这是白玛的衣冠冢。
张麒麟在坟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跪下或者磕头,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
张小西和黑瞎子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黑瞎子难得安静了,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雪山,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张小西看着张麒麟的背影,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麒麟转过身走回来。
黑瞎子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张麒麟接过来,剥开糖纸,掰了一半递给张小西,剩下的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