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岁月,地院的梧桐又落了一季叶子,洛冰凝的气息平稳而深邃。
真仙劫。这三个字在她心头转过无数次。随时会来,也许明日,也许此刻。
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隔着半透明的窗纱,像一场无声的雪。
前些年她问墨先生,墨先生只说:“他有他的路。”
寥寥四字,再无他言。
她想起这些日子,那股若有若无的指引。
宁静。慈悲。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佛门。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佛门与人界修途不同,地院与佛门虽有往来,却从不深交。那股气息为何会找到她?为何要指引她?
她想起墨先生最近几次的提点,字字寻常,句句温和。无非是说:你的修为到了,该去天院了。
该去了。
去天院修行,是地院弟子最寻常的晋升之路。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可越是寻常,她越觉得有哪里不对。明明严丝合缝,却总觉得颜色淡了一分。
她去问书院的同窗,那些与她同期入学的,早已毕业的师兄师姐——没有人知道谢长安的长相。
“很久没来了。”管藏书阁的老陈说,“得有……千年了吧?”
千年。
洛冰凝点头,道谢,转身离去。
金光乍现的时候,洛冰凝正在院中煮茶。
茶水初沸,与那道刺目的金色撞在一处,竟被生生压回壶中。茶壶裂了一道细纹,茶水渗出来,顺着石桌缓缓淌下。
那行字悬在半空,笔触遒劲:
速去禁地。
佛门的气息铺天盖地,却没有恶意。那是一种催促,一种近乎恳切的急迫。
洛冰凝只怔了一瞬。
禁地。
墨先生明令禁止。违者轻则面壁十年,重则逐出书院。
她知道自己正做什么。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书院的山门在她身后迅速缩小成一道白线。
后山。
山中荒凉。越往深处,灵气越稀薄,仿佛有人在此处设下无形的屏障,将天地灵气尽数隔绝。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偶尔有几株松树,也是半枯半荣,在风中瑟瑟发抖。
荒凉。冷寂。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波动。
不是寻常的打斗。是两种力量在碰撞,一种她认得出,是佛门功法,雄浑霸道,另一种却…
洛冰凝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一段段画面在这时涌入她识海。
—千年之前——
佛光如海。
不是慈悲的海,是淹没一切的海。
谢长安单膝跪地,右手犹自紧紧护着身后的人。他的金仙气息已被压制到近乎破碎,衣袍上满是血色,有自己的,也有妖族的。
他刚斩杀了两名妖族金仙。
不是寻常金仙。是妖族金仙榜上排名的人物。一尊是玄龟,一尊是银鹏。他以一敌二,鏖战七日七夜,最终以本命仙剑折损为代价,将两颗头颅斩落。
代价是实力十不存一。
但他没有退。
身后那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低而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长安,你走吧。”
古黎儿。
她的原身是一条白蛟,修行八千年,才堪堪化形。在妖族中,八千年化形算是资质平平,她从不与人争锋,也从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她只想平安活着,与心上人一起,将孩子养大。
可此刻她怀中抱着那个孩子,声音却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把我交出去,”她说,“他们不会为难你。”
谢长安没有回头。
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那手冰凉,微微发颤。他知道她在怕。她性子弱,如今面对佛门圣王的威压,却站得笔直。
他说:“不放。”
上空,佛门圣王俯视着这一幕。
他的身形隐在金色光晕中,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是慈悲的眼,也是无情的眼。
“谢长安,”他的声音如洪钟,在山谷中层层回荡,“你可知罪?”
谢长安没有答。
“人妖殊途,”圣王淡淡道,“你身为人族天骄,本该证道成圣、护佑人界。却为一介蛟女,屡犯天条,私通妖类。此罪一。”
他顿了顿,续道:“你可知她血脉有异?”
谢长安的脊背僵了一瞬。
圣王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隔着千丈虚空传来,不带温度。
“妖族玄尊的一丝血脉,”他说,“亿万年不出其一。若非她修为低微,无法压制血脉觉醒,你当本座会发现?”
谢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那又如何。”
“如何?”圣王似在品评这个词,“谢长安,你修至金仙,当知血脉意味着什么。此女血脉若彻底觉醒,足以成就妖族圣王。那是何等境界?那是可与我平起平坐的境界。”
他微微俯身,慈悲之意愈发浓厚:“人妖两族争伐,佛门绝非盟友。你让我佛门如何坐视一尊妖族圣王的成长?”
谢长安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渐渐染上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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