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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历史 > 宋神宗的新宋 > 第317章 文宗落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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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奏对,而是一位即将归田的老臣,对视为子侄的君主、对国家的深切关怀与担忧。

殿内一时寂静。高太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向皇后也握紧了手中帕子。曹太皇太后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赵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欧阳修面前,并未以皇帝之尊俯视,而是以一种近乎弟子对师长的庄重,沉声道:

“欧阳公肺腑之言,朕铭记于心。公之所忧,正是国之所系。

于辽,朕必持重,断不轻启边衅,堕祖宗百年和好之局。

于西夏……”

他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此战非朕好大喜功,实乃西夏屡屡背信,侵我疆土,虐我边民,为国家西顾之大患。

如痈疽在背,不除不安。

然公请放心,朕与文宽夫、韩子华等诸臣,所谋者非浪战。

乃以坚城挫其锋,以精兵击其惰,以国力耗其虚。

韩公老成,种谔、刘昌祚皆百战之将,更赖将士用命。

朝廷粮饷,必不使其有匮乏之忧;战略谋划,必不求侥幸之胜。

此战志在打断其脊梁,换取西陲数十年太平,而非贪地冒进。

朕虽年轻,亦知‘兵者凶器’之训,必当慎之又慎,以求全胜。”

这番话既有战略自信,又有战术谨慎,更表明了战争的自卫与有限性质,旨在安抚欧阳修,也安三位长辈之心。

欧阳修凝视赵顼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醒与决心,而非单纯的狂热。

他缓缓点头,脸上的忧色稍霁,起身长揖:

“陛下能作此想,老臣……便可稍安。

愿陛下永持此审慎坚毅之心,则天下苍生之福,社稷之福。”

曹太皇太后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

“永叔忠忱谋国,言皆中的。皇帝能有此定见,内外相济,哀家也就放心了。

你为官数十载,文章道德,冠绝天下,今虽归老林泉,然精神当长存朝野,为后世臣子楷模。”

她示意身旁女官:

“将哀家旧年所用那套先帝御赐的‘定窑白釉刻花瓷文房用具’,并一部宫中珍藏的《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唐人写本,赠与永叔。

望你乡居笔耕不辍,心镜常明。”

这份赏赐极重,文房具是珍玩,更代表对其文宗地位的尊崇;

佛经写本则暗合其晚年向佛之心,寓意智慧与安宁,充满文化底蕴与关怀。

赵顼亦道:

“欧阳公学究天人,文章事业,朕所钦仰。公之文集,天下士人莫不渴求。

朕已命翰林院、馆阁,汇集公之生平诗文、奏议、杂着,精心校雠,以内府特制椒纸、佳墨,由国子监最善刻工刊印,成《欧阳文忠公全集》。

此书即成当为天下范式,亦使公之文章,永垂后世。

愿公一路顺风,颐养天年。”

刊印个人全集,是当时文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之一,意味着其学问文章被官方确认为一代典范,可传之不朽。

这份礼厚重无比,直抵欧阳修这样的文宗心底。

欧阳修闻言,身躯微微一颤,眼中似有晶莹之光闪过。

他整理衣冠,推金山,倒玉柱,向曹太皇太后、高太后、向皇后及赵顼,行了最郑重的大礼:

“老臣……何德何能,受此殊恩!惟愿陛下圣体安康,励精图治;

愿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千岁金安;愿我大宋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老臣,就此拜别!”

礼毕,在内侍的搀扶下,欧阳修缓缓退出慈寿殿。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这位老人有些佝偻却依然从容的背影,仿佛一个时代的文化与风骨,正缓缓步入历史的暮色之中。

却将光芒与叮咛,留在了这座宫殿,留在了这位年轻皇帝和帝国未来的道路上。

殿内重归宁静赵顼回身,望向北方,又望向西方,目光沉沉。

曹太皇太后轻声道:

“欧阳永叔,可谓善始善终矣。皇帝,路,要一步步走稳了。”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赵顼躬身,声音坚定。

他知道欧阳修走了,但他的话,他的忧,他的肯定,都已化为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也化为清晰的路径,铺在他的眼前。

前路漫漫,而他必须走下去。

十一月的汴京秋意已老,冬寒未深,正是人心最易被流言与传闻搅动的时节。

今年的初冬,比往年更添了几分灼热的喧嚣与沉郁的暗流。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乃至深宅大院之内,无数话题如同汴河上穿梭的舟船,碰撞交织,绘出一幅初具熙宁盛世之下,焦虑与期盼、荣耀与挣扎并存的浮世绘。

最大的雅事,莫过于欧阳文忠公的荣归。

御赐文房、内府珍本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而官家下旨以最高规格编纂刊印《欧阳文忠公全集》的恩典,更是在士林与太学中激起了千层浪。

大相国寺旁的书肆,连夜赶印的欧阳公旧日诗文选集被抢购一空。

国子监的学子们,聚在“清风楼”上,以“送永叔公致仕”为题,争相唱和,诗句中满是“文章泰山北斗”、“一代风骚从此逝”的慨叹。

瓦舍里的说书先生,也迅速编出新段子,将欧阳公使辽不辱使命、晚年得享殊荣的故事演绎得栩栩如生,引得满堂喝彩。

这股风雅而崇敬的热潮,为深秋的汴京蒙上了一层明亮的、却略带感伤的文化光晕,仿佛在为一个辉煌的时代举行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然而在另一重天地——尤其是那些朱门高耸的宗室府邸、姻亲宅院,以及宗正寺那忽然变得门庭若市的衙门前,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亢奋、算计、恐惧与不甘的复杂情绪,核心便是那道“自愿”赴广西“宣化”的诏令。

“听说了吗?汝南郡王家的那个三郎,平日里最是体弱畏寒,这次竟头一个去宗正寺报了名!

说是广西虽远,却有五十贯安家钱,去了就视同有爵,还能延迟三代削爵!他那一房眼看就要出五服了……”